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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政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 讀米蘭昆德拉《笑忘書》

2017/8/22 — 18:10

《笑忘書》不同版本的封面

《笑忘書》不同版本的封面

我很晚才讀米蘭.昆德拉,佔中那年讀了第一部 —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非常震撼,之後一直忙碌,沒有時間讀中文書,直到今年才又讀了《笑忘書》,加上葉卡複述給我的(好像是《為了告別的聚會》),大概就讀了這幾本。

昆德拉的小說其實挺幽默的,一本正經搞笑的那種知識分子幽默,比如《笑忘書》裡這一段:

可是,與茲德娜的瓜葛到底為什麼讓他覺得那麼沒面子呢?最簡單的解釋是:米雷克是很早就開始逐獵自己先前事業的那一種人,而茲德娜則一直對有夜鶯歌唱的花園忠貞不渝。最近這段時間全國有百分之二的人興高采烈地歡迎俄國坦克的到來,她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是的,確實如此,但我覺得這解釋不爭人信服。如果只是這個原因的話,如果她只是為了俄國坦克的到來而高興的話,他本可以高聲地並且當著眾人的面辱罵她,他不會否認說不認識她。茲德娜對不起他的,是一件格外嚴重的事情:她是個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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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段落在昆德拉的小說裡比比皆是,可以說構成了他小說的主要內容,前半段他講的是革命,和一切偉光正之下民眾的反應,後面突然從歷史事件裡跳出來,認真的談到了他一直在談的主題:審美。這種認真探討的態度,營造出他特有的黑色幽默。

昆德拉反抗苦難的方式與中國的傷痕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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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僅局限於幽默,昆德拉不會這麼吸引,令人手不釋卷,畢竟活地.亞倫講的笑話也很高級,更好笑。昆德拉的獨特之處在於他的經歷,以及對這些經歷的反思。看昆德拉的小說,我常常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昆德拉對他的經歷表達的這麼好,對得起自己所受的苦難,而中國的傷痕派卻差距那麼大。沒有出一個昆德拉。

說到底,這還是一個審美問題,昆德拉有良好的審美,他喜歡用性來表達審美,《笑忘書》裡有一節寫男主角的苦悶,和老婆情人3P都覺得毫無樂趣,而母親的絮叨令他想起童年時看到母親閨蜜的裸體,在女更衣室,他看到那完美頎長的身材,堅挺的胸,以及完美光滑的背脊,想到這些突然令他情慾大發,把眼前兩個女人操的死去活來。

昆德拉筆下,反抗苦難的方式就是記得曾經的美好,在被迫集體主義時,記得個人至上,男主角後來意識到媽媽是對的,別人都在關心坦克開進祖國(俄國介入捷克內政),她卻在關心梨子,『坦克是易朽的梨子是永恆的。坦克最後不過是梨子上一個小瓢蟲。』這種表達真是對得起自己的苦難。

我想了很久,可能只有高行健參差相若,好像是在《一個人的聖經》裡高行健寫他的男主角小時候看到媽媽的裸體,不再相信外面的高音喇叭。而高行健和昆德拉最後都歸化以人民平均審美格調較高著稱的法國。

我們共同的文化基礎:都被共產主義蹂躪過或者蹂躪中

我格外喜歡昆德拉作品的原因之一 — 大概也是其它比較敏感的中國讀者喜歡昆德拉的原因之一 — 是捷克人民和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文化基礎:我們都經歷過或者正在經歷著共產主義美夢的破滅,思想審查,文字獄,白色恐怖,親眼看到和看著共產黨如何巧言令色,說一套做一套。親眼看著廣大人民如何在共產黨的文治武功下一起集體發癔症。親身經歷過或者經歷著共產黨對其統治區語言文化審美的污染與破壞。並且,多多少少,對審美有點兒追求,對這些破壞比較敏感。

讀《笑忘書》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時,常常產生幻覺,故事發生在捷克,可一切語言,細節,審查方式,羞辱人的方式,人民的反應,如此真切,就在身邊天天發生。『強者被弱者追著跑,沒有比這更讓人感到恥辱的了,但他們人多勢眾』,這不就是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嗎?

《笑忘書》這本結構鬆散的小說,核心故事是一對在共產政權下的異議夫婦用旅遊的方式逃離波希米亞,後來在異域丈夫因病去世,妻子非常傷心,吃了安眠藥去海裡游泳想要自殺,但失敗了,找了份工作活下來,她想取回自己和丈夫留在波希米亞的日記和信件,因為失去丈夫後,這是她唯一的記憶了,為了取得信件她不得不做了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最後信件沒有取回,她忽然對取回信件失去渴望,對活著也失去了興趣。這篇故事非常令人傷感,他寫了二人在波西米亞的愛情生活,寫了親人朋友的劃清界限和背叛。這段十一年的愛情寫的非常冷靜但動人心魄,想到最近發生在劉曉波和劉霞身上的事,我看哭了。

圍繞這個故事,小說寫了另外的幾對人,幾件事,非常鬆散但又發生在同樣的時空,昆德拉喜歡一邊寫小說一邊在自己的小說裡寫書評解釋這篇小說,以前覺得做作,現在再看,覺得他不自己寫一下書評普通人還真是難看懂 —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真是為大眾寫作的。《笑忘書》大概一半的位置,他寫了個短書評說:我這本書主要是為塔米娜寫的,她沒出現的時候,都是故事發生的背景。還有一節他寫父親的彌留之際,順便探討了他這篇小說的結構和交響樂的關係。

笑與遺忘

《笑忘書》正如其名,探討笑的作用,意義以及遺忘的天然力量。關於笑的故事,第一個是令人傷感的,兩個美國學生在班上被積極分子侮辱的故事,後面則是在刻意消解積極心態積極意義,有時候笑是一個人可以用來對抗強權的最有力武器。

關於遺忘,塔米娜之所以大費周章想取回書信和日記,就是因為她發現她慢慢的記不起她丈夫了,以前她可以在任何人臉上看到他的臉,慢慢的時間戰勝了她,她恐慌自己的遺忘。正如開篇昆德拉就一語驚人的寫道:人與政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 這個論斷是如此準確又如此令人絕望,就目前來看,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我們忘記了很多人,很多事,在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中,人類徹底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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