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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瀨戶內之名 — 談鹽田梓藝術祭值得商榷之處

2018/3/19 — 11:54

上月底,財政預算案公佈當日,《明報》引述政府消息人士指,旅遊發展局獲批 2,400 萬元撥款,效法日本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未來三年在西貢鹽田梓舉辦藝術祭,最快 2019 年第一季出台。消息即時引起業界熱烈討論,網上評論更是質疑態度居多。何以「旅發局」、「鹽田梓」、「瀨戶內」三大關鍵詞的排列組合,已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

你可能說,網絡世界總是「逢政府必反」,但今次爭議關鍵在於港府如何「效法瀨戶內」,實有值得商榷之處--瀨戶內到底是怎樣的經驗?那經驗如何複製貼上於鹽田梓?經驗移植可能產生甚麼效果?距離藝術祭開幕大約一年,政府尚未公佈詳細資料闡釋。一場以瀨戶內之名的藝術祭,到底會有幾多「瀨戶內之實」?

類比「瀨戶內」,說法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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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聽起來,「鹽田梓藝術祭」像是外星來客,2018 年突然爆出來的產物。然而,早在 2016 年,香港賽馬會資助推廣本土文化的非牟利機構「文化葫蘆」,舉辦「港文化‧ 港創意」系列的社區展覽,其中一個選址正是西貢鹽田梓。該機構與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合作,邀請師生以島民生活習俗為靈感進行創作。作品散落鹽田梓不同角落,並推出「環島藝術遊計劃」,引導參觀人士遊走小島,觀自然風光和藝術。

2016 年,「文化葫蘆」在鹽田梓舉行的藝術活動,其中一件戶外裝置
(圖片來源:Hulu Culture Facebook)

2016 年,「文化葫蘆」在鹽田梓舉行的藝術活動,其中一件戶外裝置
(圖片來源:Hulu Culture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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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活動獲得不少報道,其中《飲食男女》正是用上「猶如日本三年一度瀨戶內海藝術祭」作為引子,並引述文化葫蘆創辦人霍天雯和吳文正到訪瀨戶內後感,道:「香港為甚麼沒有以島嶼和海洋為舞台的藝術祭呢?」--如是者,一場在鹽田梓進行的藝術展覽,便形容為「以跳島漫遊形式,用藝術,連結島嶼、大海和人」的「香港式環島藝術遊」,可以說是「鹽田梓」與「瀨戶內」扯上關係的開端。

有海有藝術,就叫「瀨戶內」?

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本質到底是甚麼?跳島漫遊,藝術連結,就算是瀨戶內嗎?--遠不只如此。

要說「瀨戶內」,必須要從「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講起。日本策展人北川富朗 2000 年在新潟縣人口老化的偏遠山區推出「越後妻有三年展」,嘗試透過藝術祭刺激地區經濟,從而達致空間和人際之間的活化。他曾在《北川富朗大地藝術祭:越後妻有三年展的10種創新思維》寫道:「我想讓那些一戶戶人家逐漸消失的村落中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有開心的回憶,即使只是短期間也好。這便是大地藝術祭的初衷。」

松代火車站,以南有草間彌生的作品,以北則是居民住所。

松代火車站,以南有草間彌生的作品,以北則是居民住所。

松代街頭,獨來獨往的留守者。

松代街頭,獨來獨往的留守者。

負責管理《產土神之家》的其中一名當地女性,解說屋內的特色擺設。

負責管理《產土神之家》的其中一名當地女性,解說屋內的特色擺設。

隨著「越後妻有藝術祭」漸具規模,香川縣主動邀請北川富朗,與當地財團合作,複製越後妻有藝術與社區活化的經驗,借用藝術祭活化瀨戶內,重振地區經濟活力。瀨戶內昔日是交通樞紐,但區內人口逐漸外移尋找生產以外的工作機會。像越後妻有一樣,瀨戶內留下來的都是長者,默默從事本地生產。自 2010 年首辦以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均以「海的復權」(Restoration of the Sea)為主題,意指「喚起這些島嶼的活力,讓瀨戶內海重次成為地球上的希望之海」。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2016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2016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2016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2016

所謂「效法」,意指甚麼?

越後妻有也好,瀨戶內也好,藝術祭特重回應個別地區的議題,藝術本身反而更近於解決社會問題的手段。因著藝術祭,帶動人流刺激經濟,從而達致社區活化,亦即北川提出的所謂「地域再生」。當香港政府喊出「效法瀨戶內」的口號時,我們必須提問鹽田梓面對何種社區議題,而藝術祭又如何作為回應。

誠然,鹽田梓與瀨戶內的發展軌跡有相近之處。全盛時期的鹽田梓有超過一千人居住, 主要是華南的客家族群。十九世紀中葉,天主教傳教士來華,落戶鹽田梓播道。大批村民領洗成為教徒,集資於島上興建聖若瑟小堂。島民以製鹽維生,後來亦發展出漁農業。然而,農務生活始終刻苦,隨著香港工商業發展,島民陸續遷到市區謀生。村落漸漸荒廢,現時只剩五戶常住居民。

鹽田梓

鹽田梓

島上居民剩餘無幾,但要到島上進行藝術祭,不能一廂情願搞活化,必先理解島民的處境和想法。 據《蘋果日報》月初的訪問, 經營街渡的鹽田梓居民表明反對藝術祭,擔心小島觀光發展起來,航運交通反而「被大公司承包」,最終影響生意。鹽田梓村長陳忠賢雖然同意藝術祭有助保育當地文化,但擔心人流暴增構成生態壓力,甚至呼籲控制人流、減少商業活動。

面對外來人的熱情介入,島民的保護心理可以理解,所以更需要藝術祭的主辦單位積極解決。就像北川當初在越後妻有做藝術祭,當地傳媒一片唱淡批評,唯一支持項目的地區報更招來居民的罷買行動。根據楊天帥與查映嵐合著的《農人之野望》,北川為了說服村民,爭取信任,四年之間做了二千次講座會議,向區內兩百條村落解釋計劃,獲得大約十分之一的村落支持參與。配合展期內義工隊的社區活動,村民才漸漸明白和接納藝術祭。

「鄉村不是一張白紙,本身有很多關係,不能隨意在上面加添筆觸。」多次參與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林自立(James)曾說。打著「效法瀨戶內」旗號的鹽田梓藝術祭,戶外擺放一些藝術裝置,很易;了解島民等持份者的期望,很難。高呼「推廣客家文化、裝置藝術及歷史建築」的同時,其實村民點諗?藝術祭可以怎樣採納他們的想法?如何回應他們的憂慮?要是純粹擺幾個雕塑就說是「效法瀨戶內」,這樣的鹽田梓藝術祭恐怕只會徒具「瀨戶內」之名,卻未見「瀨戶內」之實,與此前的「環島藝術遊計劃」有何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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