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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繪畫說話:周綠雲的藝術

2019/10/24 — 13:27

《我的內心世界I》局部,作者提供

《我的內心世界I》局部,作者提供

【文:盛虹】

因為研究的關係,常常提醒自己要保持客觀,但當見到周綠雲的畫作真跡時也會難掩心中的興奮和激動。離港半年,十月回來,隨即有兩場關於她的展覽。10月4至7日,Ink Asia(水墨藝博)有個向周綠雲致敬的展覽和講座,同時播放一段攝於2004年,約二十分鐘的訪問。Asia Society(亞洲協會香港中心)由9月25日至明年1月5日,展出《萬象之根:周綠雲繪畫藝術展》,是「二十世紀中國女藝術家系列」的第三個展覽。三個公營機構及十四個私人藏家,合共展出四十三幅周綠雲的作品。

很多人看畫,會問畫家畫的是甚麼,在這一個層面上,綠雲的畫不容易「看」,有點難懂。但另一方面,綠雲的畫整體來說視覺上很好看,也耐看,令人印象深刻。她的畫風格多變,策展人笑說攝影師拍攝完畢後問到展覽當中有幾多位藝術家參展。她的畫大多抽象,同一幅畫,有人看到虛實,有人看到核洞和核穀,有人看到男女之間性交。與其問綠雲在畫甚麼,問問自己感受到甚麼同樣重要。她的畫宜近觀,再好的照片也難把握畫中的層次和精細。展覽中不少人站在畫前,身影微微前傾細看,似是傾聽畫家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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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雲生於 1924 年的上海,父母皆是受新文化運動影響的文藝青年,二人都熱愛藝術。父親周蓮軒喜愛音樂和攝影,常常帶着小綠雲參加文化圈中的聚會;母親金其超是書法家,她會在母親的桌旁轉來轉去,看母親用紙筆墨硯。她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在西化的教育下長大。原本立志從醫,後轉讀經濟,畢業後任《和平日報》記者,卻從沒想過藝術會成為她一生的志業。1949 年,綠雲和楊彥岐(易文,1920-1978)帶着他們的兒子,來到香港。在這地方,易文的導演生涯達到頂峰後回落;而綠雲則與藝術結緣,及後繪畫更變成她的生命。夫婦二人亦經歷了很多感情的起伏,中間千絲萬縷很難說得清楚。

初到香港,二人都要為家庭謀生,到一九五零年代末,易文在電影圈的收入和知名度都有所提升,綠雲在 1959 年才開始學畫。說來有趣,她沒有想過要當畫家,只是當時的闊太友人在綠雲駕車時留意到她漂亮的雙手,就介紹她隨嶺南派第二代畫家趙少昂習畫。趙少昂會讓學生帶自己的示範畫稿回家臨摹,綠雲是個認真的學生,臨摹後把畫作帶回課堂讓老師點評。有次,趙少昂給評語時,誤將自己的畫當成綠雲所畫,綠雲為此開心不已。此事除了展示她的筆墨技巧和天賦,也說明了綠雲當時認為藝術就是抄襲老師的繪畫。以後,她醒悟到無論她畫得有多好,最高的成就只是跟趙少昂一樣,便開始萌生突破老師/自己的念頭。《萬象之根:周綠雲繪畫藝術展》雖然沒有展出綠雲典型的嶺南派繪畫,但仍可在《無題(螳螂附絲襪)》一畫中,由小腿上的嶺南派風格螳螂窺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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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主要展出綠雲六零年代中後期至她晚期的作品。六零年代對她的藝術歷程來說意義重大,是她由嶺南派畫風轉向水墨畫的階段,創作了很多實驗性的作品,道出綠雲想突破嶺南派風格的求變精神。自 1966 年起,呂壽琨在中文大學校外進修課程部開設「水墨畫」課程,吸引了很多好奇的學生,綠雲便是其中一位。課程和嶺南派的教學模式迴異,主要以講授中西畫史畫理和哲學, 鼓勵學生嘗試不同的技巧、媒介和風格,強調作為藝術家對自己的真誠態度,尋索自我,獨創屬於各人的藝術道路。同時,金嘉倫亦於同一部門教授西方現代藝術,綠雲曾旁聽課程兩次。

《無題(螳螂附絲襪)》和《手》都是在這變改中的實驗例子,以拼貼把自己的絲襪和手套置於繪畫,變得立體,活潑有趣。她回憶道《手》的靈感來自她大兒子和大女兒吵架,然後他們找媽媽拿公道,所以畫中題字「兒呀/手背是我的肉/手心也是我的肉呀」來表達她沒有偏愛其中一方。自我表現的這個命題並不容易,起初綠雲從她的生活日常入手,慢慢建立了一套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

左:《無題(螳螂附絲襪)》;右:《手》

左:《無題(螳螂附絲襪)》;右:《手》

《無題(螳螂附絲襪)》

《無題(螳螂附絲襪)》

《手》

《手》

一九七零年代中後期,綠雲覺得有需要用黑色,只有黑色才能表達到她心底的情感。這一批「黑畫」,有人形容它們陰沉得令人可怕,驚慌,如《我的內心世界I》、《追憶呂壽琨先生》和《柏拉圖式友誼》等等。這段時間,對畫家來說,是沉重和悲傷的,亦師亦友的呂壽琨和丈夫易文分別在1975年和1978年逝世。一張輕柔的宣紙,透過畫家重覆的渲染,在紙的兩面塗上層層的淡墨,累積成豐富的墨色,添加了畫紙的重量。這黑壓壓的墨海是流動的,絕不是死水一潭。繪畫過程中需要高度的專注和投入,相信令畫家從中得到一些抒解。儘管墨黑的部份總是佔大多數,這些「黑畫」卻總是帶有希望。在《我的內心世界I》,約五分四的畫幅被「黑」色所包圍,底部五分一的土壤卻異常的光亮。土壤裡複雜的根狀圖案纏繞在一起,一直延伸至墨海中的大球體,中間藍色的光似乎在呼應仍留在土壤中的藍色小球體。它們都像有種內在的力量,同時又微妙地相連着。

左:《我的內心世界I》;右:《追憶呂壽琨先生》

左:《我的內心世界I》;右:《追憶呂壽琨先生》

《我的內心世界I》局部,作者提供

《我的內心世界I》局部,作者提供

隨着易文的事業發展理想,他和不少女明星傳出緋聞,此事折磨了綠雲好長一段時間。夫婦二人都曾有些十分親密的異性朋友,綠雲形容對易文同時有着「一份深沉的愛和一份強烈的恨」。在丈夫逝世的前後,她情緒焦慮低落,在情感和現實兩方面都受到困擾,甚至影響健康。正正因為繪畫,她找到一條「出路」寄託自己的情感;也正正因為一段不愉快的婚姻,繪畫成了她的依靠。綠雲的母親和自己在婚姻上有相似的經歷,她對當年未有勸母親寄情寫作覺得遺憾,深感自己比母親幸運。從八零年代起,綠雲逐漸走出陰霾,繪畫中出現大量的紅色,此時她也將勝利道的家變成工作室,把碌架床、雪櫃、風扇等家具都油了紅色。紅色,對她來說,似是象徵着一種釋放。

走完整個展覽,或許你會發現綠雲的畫中有幾個不停出現的母題(motif),包括圓球體和根狀似的圖案。按年序的話,這些母題會隨年月變化,綠雲的繪畫傾訴她的心境和心事,這些母題在晚年往往有一種簡化和自由的傾向。很多時侯,一幅畫中,你能找到三個或以上的母題,就像是一首屬於綠雲的交響樂。以綠雲的話來說:「我就是我的畫,我的畫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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