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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解剖屍體的方法來創作 — 德國編舞及導演Helena Waldmann的「藝術性的自我檢驗」

2019/4/15 — 18:05

學員們在Helena Waldmann的指導下圍圈,進行一場肢體實驗。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學員們在Helena Waldmann的指導下圍圈,進行一場肢體實驗。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為期四天的「舞蹈劇場構作與創作」工作坊是西九文化區為推動「劇場構作」而設計為期三年「超越劇場構作」計劃中第一年的最後一個項目。今次主題是「舞蹈劇場構作」,請來德國的著名編舞/導演Helena Waldmann及舞蹈雜誌《tanz》總編輯兼評論人Arnd Wesemann主持。Helena的作品常觸及世界各地最敏感的話題,例如這幾年在歐洲討論得最多的難民議題、孟加拉製衣業血汗工廠等,並以大膽的劇場手法呈現。

雖是舞蹈工作坊,卻吸引了不同藝術範疇及國籍參加者。他們有些是劇場指導、也有戲劇系的學生、舞者、編舞、劇場工作者、教育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和藝術行政人員,分別來自香港、澳門、內地,台灣及新加坡等,即使在工作坊外也能了解其他地區所關心的事及各文化藝術現況。

工作坊主持人Arnd Wesemann 解釋如何將解剖學教室的場景應用於舞蹈。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工作坊主持人Arnd Wesemann 解釋如何將解剖學教室的場景應用於舞蹈。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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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上,Helena分享了近年她的創作實踐,稱為「藝術性的自我檢驗」(Artistic Autopsy)。她第一次走進一個已棄用的解剖學教室,令她震驚不已。這個解剖實驗室的佈局猶如一個劇場,讓所有觀者從高處聚焦小小的解剖台,再發現這個「舞台」將會揭示的一切。她和Arnd進一步深入研究解剖學教室及人體解剖的相關歷史資料,發現病理學家解剖時的處理 —— 剖開屍體、對身體某部分進行長時間及深入的觀察、探究每一層肌理的組織等工作 ——正好可以借用於藝術創作。她把這個實踐稱為「藝術性的自我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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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藝術性的自我檢驗」 感受他人的痛苦

Helena請我們提出現今香港面對的一些議題。我們提出土地問題、「棺材房」、中港關係、青年自殺等議題。

她將全班分為兩組,每組自成一個緊密的圈,身體貼著,雙手放在兩邊組員的腰間,然後請提出議題的參加者在圈中躺臥,心中想著議題,眼睛慢慢望向每位圍站起來看她的我們。我組的提議是「身份認同模糊」。起初我對這個佈局感到一頭霧水,甚至有點懷疑「藝術性的自我檢驗」的效果,但當即興創作實質進行時,奇妙的事發生了。

躺著的組員開始掃視圈中每個俯瞰她的人,然後身體慢慢原地打轉。她的眼睛居然開始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滾,我開始同情中間這個感到「身份漸失」的人。我開始想我該伸手扶她一把,還是要加入奪去她身份的行列?

她繼續轉動,開始嘗試用手抓住我們的腳,有人選擇不動,讓她借力繼續轉動,有人退後或挪開腳,避免被她碰到。此刻,隨著圈中人「真實」的情感流動,每人的腦海也在不停地轉動,做出屬於當刻的決定。

她可憐的目光再一次與我的目光碰上。我很想大力的推開她的臉,避開她的凝視,但最後我没有。

她開始很辛苦地發出「呀、呀」的聲音,手伸向我們,好像在向我們求救。此時,緊密的圈慢慢鬆開。一個組員跨過她的身體,差不多坐到她身上,限制她的移動範圍。其他人也開始反應過來,有的拍她的面、有的玩弄她的頭髮、轉動她身體,好像要把一個身陷困境的人推向更無助的境地。我起初只有旁觀,但最後心有不忍,把她整個人從褲襠拉出來,移到另一個位置。其他人也跟著迎來。繼續把她舞弄,有人抱她坐起,搬動她的身體不同部分,有人推她的臉,我推開那些人的手。
 
Helena此時也加入我們,她坐在「受害者」旁邊,把舌頭貼著「受害者」的舌頭,就像在示範她經常提到的「外來入侵者」的角色。有人更把她們兩人的頭髮綁在一起。這個令人有點窒息的圖像停留了好些時間,我把她倆推開,她們倒在地上。最終有人走過來將「受害者」抱於懷中,「受害者」好像在哭一樣,其他人在遠處凝視她倆,最後我也走過去抱著「受害者」。

Helena扮演外來入侵者跟參加者互動。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Helena扮演外來入侵者跟參加者互動。攝影:張志偉 @ Moon 9 Image

這個看似簡單的練習竟能為參與者製造如此激烈的情緒反應,讓我們如此代入,讓「受害者」變成真正「身份漸失」的人,並能讓旁觀者看到一個深感「身份漸失」的人的反應及社會上的人對這「受害者」的不同取態 (伸出援手、成為幫兇或袖手旁觀)。

這個經驗加深我對Helena的「藝術性的自我檢驗」的了解:花時間凝視及發掘議題當中真實的思緒及情感,就像病理學家進行解剖時不斷鑽探身體組織的肌理一樣。。

歐陸式創作方法是否適用於香港

「真實」是Helena在工作坊中不斷強調的特質:「殘酷」(brutal)、「殘忍」(cruel)、「去到盡」(to the limit) 及hardcore 等也是她常提及的字。她要求我們在即興創作的練習達到這些要求,因為她要觀眾看到「真實」的情感,而不是扮演出來的。也可能因為這個「去到盡」的要求,我們可以在她的作品中看到演出者即時、真實的反應,亦造就了作品的力量。Arnd也要求我們在看其他組別的創作時問以下的問題:作品哪個部份感動我?哪個角度我從未見過?

他們創作時「殘酷」、「去到盡」的要求及要求長時間鑽探議題,從而發掘全新角度等做法叫我反思:是香港創作人没有那種膽量及氣魄,或是創作的時間永遠不足以把議題挖得夠深?

同時,我也留意到這些特質及舞台美學跟貫穿很多德國劇場及舞蹈作品,也可以說和他們的民族性及表演藝術傳統有很大的關聯。因此,有參加者提出他倆對創作的「自我檢驗」取向比較西方,與東方的取向及如何觀照身體的方法都很不同。例如西方解剖學把身體視作能獨立器官,與中醫視人體為整全、互相連繫的系統有很大分别。

當我們在經歷過新的創作方法後,需要研發紮根於本地文化傳統的創作方式,發展出屬於本地的身體語言及作品呈現方向,同樣能為觀眾帶來一樣的震撼各思考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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