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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識 重新詮釋 — 談黃照達名畫重作

2019/9/9 — 13:48

黃照達嗎?《明報》副刊「嘰嘰格格」專欄那個政治漫畫家吧?嗯,不過今次我想說的是他最近的「重畫名畫」系列。不多,就三張作品,但我覺得很有意思,而且頗為重要,值得詳談。

鏡照不出正面的軍警

7 月 31 日,黃照達在 Facebook 專頁發表首張改自名畫的作品,原圖是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 Rene Magritte 的名作《Not to Be Reproduced》。畫中人似是站在鏡面前,卻倒映出他的背影。藝術史的說法,此作主角支持 Magritte 的詩人 Edward James。黃照達的版本,將畫中主角換上香港警察軍裝服飾,鏡前的書本改成警棍。同樣地,鏡中只有軍裝警員的背影,而看不到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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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作品時,畫家寫道:「每天起身對著鏡,你會看到一個怎樣的自己?」Magritte 的超現實想像變成黃照達用來諷刺現實的方法。又,考查超現實主義的興起正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Not to Be Reproduced》更是 1937 年的作品,德國納粹正在歐洲不斷擴張。畫中人的面目模糊(正如 Magritte 好些作品都刻意遮掩人像面孔),有說是畫家受到當時電影流行的「蒙面俠」影響,又有說是畫家童年經歷母親淹死、衣物纏在面孔的陰影,但我總覺得與當時漸變得緊張的社會環境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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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to Be Reproduced, by René Magritte, 1937.

Not to Be Reproduced, by René Magritte, 1937.

對照今時今日的香港,我們又是否夾在兩戰之間?「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但鏡面前再也看不到自己,到底是自負還是心盲?蒙蔽了眼,是一個人的問題,還是社會制度讓他們迷失了自己?

多槍齊指示威者

黃照達小試牛刀,初發名畫重作引起好些紛絲討論。大半個月後,他再下一城,借法國畫家馬奈(Edouard Manet)的作品《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回應 8 月 25 日香港警察處理大型公眾活動中首次開真槍的事。

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 by Édouard Manet (1868–69)

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 by Édouard Manet (1868–69)

《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原作發表於 1868 至 1869 之間,記錄當時處決墨西哥皇帝 Maximilian 的歷史事件。Maximilian 是奧地利大公之子,參與海軍工作。在法國介入墨西哥之後,他獲拿破崙三世擁立為墨西哥的皇帝。Maximilian 在 1864 年 5 月抵達墨西哥,其統治隨即受到嚴重挑戰,最終於 1866 年法國軍隊撤出後,徹底崩潰。Maximilian 被送往軍事法庭,處決至死。

8 月 27 日,黃照達在 Facebook 專頁發表挪用《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的作品。然而,軍警槍口對著的不是皇帝,而是戴著頭盔、口罩的示威者。原圖立於高牆後圍觀的人民,換成手持相機紀錄的記者。以示威者代替傀儡皇帝的位置,或者不盡恰當,但將原畫的歷史拿與今日香港的局勢比較,不難想像如今誰是哪個傀儡,傀儡最終的下場如何?黃照達的新作不但構圖上模擬前人的作品,同時亦暗暗地透露出畫家對時局的一些態度和看法。

孤獨的抗爭者

此系列最近一張,發佈於 8 月 31日,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張。這次,黃照達挪用的是美國畫家 Edward Hopper 的名作《Nighthawks》。相對兩張同系列的前作,黃照達今次畫面上沒有直接描繪警察,情感上也相對冷靜。

Nighthawks, by_Edward Hopper (1942)

Nighthawks, by_Edward Hopper (1942)

原作《Nighthawks》光暗對比雖然明顯——店內燈火通明還有人,對比街上冰冷空無人;但描畫的內容少見張力——深夜,酒館,客人寥落。一對男女客人與侍應可見面龐,餘下一人則背著觀者視線而坐,顯得格外幽暗孤獨。相對 Magritte 和 Manet 的作品,這張是沉鬱的,歷史解讀空間較少,卻更多關乎情緒刻畫。1942 年,歐洲陷入苦戰之際,地球另一端的美國卻活在難以想像的平和。

黃照達今次的挪用介入更為大膽,不再像前兩張作品大抵依照原作構圖而畫,主要在畫的左下角加入四顆圓筒物品,不免令人聯想到催淚陣殼。如此一來,全畫平衡徹底改變——原作重點在於右方的酒館,但加入催淚陣殼則調和原畫室內室外的對比。更重要的是,酒館那個獨坐一角的人,描畫成穿著黑衣的男子,吧枱枱面放著醒目的黃色頭盔——他應該是抗爭者吧?

抗爭者沒有面目,處於幽暗的角落。相對面前衣著光鮮的男女,三人雖然活在同一空間,卻似在平行時空一樣。歌舞昇平和勇武抗爭不過是咫尺之距,但有些人卻繼續沈醉於美酒佳餚,「生活一切如常」。抗爭者的孤獨,都市人的冷漠,透出濃濃的悲哀。大部分市民都不是走在最前線,前線抗爭的畫面未必親身經驗過,但黃照達重繪《Nighthawks》的情景,卻是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常生活——同坐,但已對話無多。

藝術系畢業+政治漫畫訓練=?

寫文之前,我問阿達,幹嗎有漫畫不做,做油畫重作,不可能是閒著沒事做吧?他說,「純粹有啲場面或感覺令我諗起某啲作品,所以就畫,挪用作品impact也較強,同埋想試吓唔同嘢」。

漫畫,可能是大家最熟識黃照達的媒介,但畢業於中大藝術的他,定必經歷過中西藝術的傳統訓練,而這系列作品正好反映他——吸收過西方藝術經典,又擅以畫作回應社會。政治漫畫,尤其發佈於報章,訊息必須簡明直截。重畫藝術經典,借用背後的歷史故事,比喻今日的時局。做法帶著「二次創作」的詼諧,但又不失藝術雋永的效果。迴路雖然婉轉,但意涵就更加豐富深刻。

黃照達嗎?是政治漫畫家,也是熟悉經典的藝術家。看得出一個人的經歷結合轉化,讓這批作品在這時代別具意義,對一個創作人的演進歷程也顯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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