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來自日本的東德歡樂頌

2015/1/19 — 18:31

納粹德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德國統一社會黨,這些詞組對於有些人來說是陌生或貶義的,當然,其「正面」形象也存在在不少人心中,而衹要是涉及到德意志這個詞彙的任何事物,我總有一種情意結在裏邊。

2011 年初,日本福島地震之前,我去了一趟日本,第一次踏上這對每個中國人來說都或多或少有點複雜情緒的國度。我並不是一個很豐富的人,單單蒐集唱片這一項就可以佔去我生活中的相當大的一部份。所以那次赴日之旅,說白了,最大的心願就是「買唱片」!買個唱片也要跑到日本去?雖然我不想承認這個答案,但還是得很負責任的說一句:「是的!」首先,先撇開一系列的中日嚴肅話題,也且不說日本製造和歐洲製造,甚至是中國製造之間的差異(相信大家心中有數),單從唱片以及書籍的可選擇角度來看,日本民衆是幸福的。尤其是對於日本製造的唱片來說,無論是流行還是古典,CD 或者 DVD,絲毫看不出唱片這種載體是正在慢慢被大衆所淘汰的傢夥。其次,日本製造的唱片的精美(包含唱片封面設計)也毋庸置疑。但更讓我心醉的是其對於音源的挖掘與整理,更散發著一絲不苟的精神,讓我看到了一種對音樂,對藝術近乎於虔誠的態度。真正聽音樂,必然不可或缺的,就是版本之間的比較。同一首曲子,被演奏一百幾十年,如果單一,自會淘汰。不同人對於同一作品的不同理解,同一藝術家不同時期的心態,通過音樂表現出來,無不讓我們尋味再三。這正是音源挖掘的重要性,就像我經常說的一個例子,妳失戀前後去唱同一首歌,都會有很大的變化,何況是浩如煙海的古典世界。

所以面對著像我這樣的近乎「神經質」的唱片蒐集強迫癥患者來說,當時的日本導遊顯得有點棘手。幾天時間過去了,我仍然沒找到能滿足我的唱片店,或許這壓根就不會有人拿來當做旅遊景點去安排,直到我去到銀座大街。這東京乃至世界都極其出名的購物大道,讓同行的朋友們都很興奮,各個都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而導遊也很興奮,像找到寶一樣跑來跟我說:「這條街上有一間非常大的唱片店!」我當時如同過電一般,立馬疾奔。那是日本 YAMAHA 集團旗下的唱片店,除音像製品外,也有書籍和樂器銷售,通向二樓唱片部的樓梯僅僅七八格,但我仍覺得太長。我切身體會了琳琅滿目這個成語的奧妙,微微收拾一下心情便開始「工作」起來。頓時覺得這家唱片店就是我的小宇宙,整條銀座大街的其他名牌店與此比起來,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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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店裏的旅客數量幾乎為零,人也不多,非常適合我的「工作」。所有古典唱片店的分類也大同小異,基本按照作曲家的名稱來分,我相信所有交響樂愛好者一定會去翻一下那「Beethoven」標籤下的唱片。這很讓我矛盾,因為每一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基本都對貝多芬的交響曲有比較全面的認知,或許是因為作品眞的太出名,也極為容易聽到,出現了審美疲勞,對於每再購買一張貝多芬的交響曲唱片來說,都有比較大的壓力。可我很快被其中一張所吸引,稍微翻看了一下封面,便再也放不回去了。唱片封面的黃色字標很醒目「Hermann Abendroth」,但更為吸引的是藝術家的面貌。這一刻是我為時不多的一個半小時挑唱片過程中非常珍貴的心靈衝動。

Hermann Abendroth (1883-1956),德國指揮家,書商之子。我雖然癡迷於老一輩藝術家,但對此大師的瞭解並不多,此前知道的其「最光榮稱號」便是「東德的Furtwangler」。Furtwangler 作為日耳曼民族最偉大的指揮家,相信連希特勒本人也都同意,所以 Abendroth 有這個名頭,絕對不是泛泛之輩。而且,其錄音是非常難找到的,主流唱片品牌幾乎沒有出版,所以看到這張唱片自然是要歸入囊中。這位曾經的納粹黨員,由圖書管理系轉至音樂系修讀,走著德國音樂家基本走的求學之路。戰時擔任指揮要職,戰後直到過世則去到了東德,在萊比錫及附近城市任職,主要與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和萊比錫廣播交響樂團合作。從大師的生卒年代就知道他應該是屬於老派浪漫主義風格的指揮家,一聽唱片,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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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礙於其終樂章的歡樂頌旋律,聞名全球,相信大家聽過無數遍了。我對此曲以及貝多芬的其他作品有種「疲勞感」,現在已經不輕易去嘗試,但我相信好的版本,如 Abendroth 指揮的這個版本,總會帶來一些新鮮感,加深我對此曲的瞭解之餘也更讓我有種第一次聽的感覺。首樂章的混沌初開感和次樂章的淩厲感非常合我的口味,絃樂器是一大亮點,節奏和力度都恰到好處,或許貝多芬就是應該被如此詮釋。第一樂章由剛開始的神祕引入到那幾個主題和絃,確實宣示了這是部非同尋常的「大製作」交響曲。多番的人生搏鬥(樂團各聲部之間的對話)之後,樂團再次將情緒帶入結尾處,那讓人窒息的神祕與震撼。定音鼓十分出色,15分鐘的時長不慍不火,或許這纔是「交響的味道」。次樂章是相信是繼歡樂頌後本首交響曲最為大衆熟悉的了,緊張熱烈,我認為 Abendroth 和樂手們應該是很暢快的走完此曲。我很擔心德國指揮家有時候把此樂章演繹得太死板,但此版本的小提琴從一開始的凜冽轉換為靈動,賦磁性的聲音,讓我很入迷。而中間那段非常出名的定音鼓片段,沒有像 Furtwangler 那樣讓定音鼓盡情肆掠,也不像 Klemperer 那樣一板一眼,當然更沒有讓樂團其他聲部「吃掉」,而是鼓鼓到位,一擊擊的厚重感馬不停蹄地撲來。開始的淩厲樂段轉換為怡人的舒心章節,這轉換處的加速度處理是 Abendroth 的手法,往往這些細節最打動人。三樂章由於其深沈度,是被指揮們發揮的廣闊天空。弦樂器之間的纏綿不斷,豐厚的音響效果,加上舒心的旋律像是僅僅用於抒情而已,但大師沒有,在纏綿的背後始終隱藏著由定音鼓和低音大提琴所帶出的堅定節奏,這和情意的柔美很好結合一起。終樂章就像一個完整的世界,不過這個錄音不知是否轉錄的原因,音樂一出來效果就比前三個樂章差,不過越聽下去還是覺得其不朽。我很害怕終樂章的每一個音符出現不實的狀況,尤其是剛開始的大提琴與低音大提琴部份,但這德國團很讓我滿意,或許正正如此,我們對待終樂章需要更多的耐心。跟許多老輩德意志指揮一樣,Abendroth 並沒有刻意營造一些戲劇效果,主題樂段之間的轉換是連接得很緊密的,速度貌似蠻快的,不過不代表刻意忽略細節。歡樂頌的旋律被小提琴奏出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是很溫暖的,直到樂團的齊奏纔轉換為亢奮!不過如果覺得這就結束了那遠遠不夠,後面的人聲加入纔是「主菜」!四位獨唱者默默無名,但看名字基本猜測都是德國人。我始終認為德國人演唱貝多芬具有無可比擬的優越性,聽這個版本更加證實,他們的聲音表現力不夠義大利人強,但堅實且不卑不亢是更中聽的。長長的合唱段落,裏面有些銅管樂器和打擊樂器並沒有很好收錄進來,覺得缺了些甚麼。但是面對最後熾熱無比的結尾,這些都不算甚麼!四位獨唱者淨化一切的四重唱之後,是一個簡短但重量級的結尾,由於速度為全曲最快,好像將歡樂推向狂歡的境界。人聲在此處有點可接受的混,不過最後幾個音符,銅管樂器的強力度加持,以及速度由快轉向更快的時候,所有的樂器聲部就像開閘的野馬一樣奔騰,這纔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應該要的!這個結尾處理也恰恰很好展現 Abendroth 的浪漫主義風格。

用文字去描述音樂或許本來就是一個非常愚蠢的行為,對於這張讓我著迷的唱片來講,更是如此。去一趟旅遊,收穫一張如此的唱片,非常值!曾經的納粹黨員在社會主義的東德裏演出貝多芬這號召全世界平等博愛的曲子,當年是一個怎樣的心境我們衹能微微去臆測一下,不過面對此曲,很多詞彙都是蒼白無力的。

這張唱片是日本 King Records 公司在 2008 年出版的,母帶錄製於 1951 年 6 月 29 日,由德國老大師 Hermann Abendroth (1883-1956) 指揮萊比錫廣播交響樂團和萊比錫廣播合唱團、萊比錫大學合唱團演出,四位獨唱者分別爲 Edith Laux(女高音)、Diana Eustrati(女低音)、Ludwig Suthaus(男高音)、Karl Paul(男低音)。

PS:這種唱片封面的設計很符合我這「老人家」的口味,氣場足的大師,一張照片足矣,何況是有歷史感的現場音樂會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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