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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與世界陰影的對抗:戈爾德思的劇作

2017/6/28 — 10:24

《西邊碼頭》宣傳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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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由客戶提供) 

【文:鄧正健】

戈爾德思(Bernard-Marie Koltès)的劇作所描述的,是現代社會的陰影。陰影裡長期缺乏日照,青苔雜生,沼氣漫逸,劇中人物在慾望與焦慮的霾霧裡進行被賦於他們身上的戲劇行動。這些行動彷彿沒有戲劇動機,也沒有愛。人物身處的空間總是隔在文明的鐵絲網外,異國的工地,荒廢的碼頭,隱暗的後街,或無家之域,或無人之地。有評論說,戈爾德思的世界意象是「監獄」,具體地說是傅柯所說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劇作的黑夜是封閉性的,人與人之間互相監視,互相施予身體或精神的暴力,然後以傅柯式權力的流態滲入劇中每一個細孔裡。在戈爾德思的劇作裡,人的關係構成自「交易」(deal),而不是我們滿以為是必然的「愛」(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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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進表演探索計劃「能量.色彩」工作坊展演
攝影: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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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謝世近三十年,但戈爾德思的戲劇依然超前於我們的時代。他一生短暫,在四十一歲的創作高峰處便溘然而逝。他只留下七部長劇及一些短劇,卻足以啟迪往後三十年法國以至西歐戲劇界的頂尖戲劇家。一個孤注一擲的評論來自戈爾德思的導演薛侯(Patrice Chéreau):「戈爾德思的劇作前無古人。」另一位法國戲劇代表人物維納韋爾(Michel Vinaver)則說,戈爾德思是足與莫札特或卡夫卡相提並論的藝術天才,因為他寫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典範之作,亦已完成自成體系的藝術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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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作品的先決條件之一,是必須對我們的世界有透徹了解。而身為劇作家,其責任是將對世界的認知以戲劇方式述說出來。初讀戈爾德思,很容易會誤會他是貝克特及其荒誕劇的嫡系,反而更多評論者會覺得,惹內(Jean Genet)才是戈爾德思在藝術上的八拜兄弟。惹內筆下角色往往是慾望滿溢卻無法駕馭,但戈爾德思的人物樣態卻極為冷酷,欠缺以情感主導的戲劇動機,相反,劇中總是以符合社會邏輯的戲劇行動來推動情節,進而掀開世界陰影裡的污垢面。例如在他的集大成之作《侯貝多‧如戈》裡,就描述了一個無動機的殺人犯,由犯案,逃亡,被補到自殺,觀眾無從以心理角度解釋殺人犯的行動,但其一切行動,卻全然承襲自當代社會的暴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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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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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劇作家穆勒(Heiner Müller)認為,戈爾德思以蘭波和福克納的語言,寫出了莫里哀式戲劇結構。詩化,論述化,意識流化,是戈爾德思給予角色的對白肌理,他亦精博於古典語言、哲學論語和市井語言,能將各種語言質感巧妙地絲纏於文本之內,令劇作處處佈置著各種潛文本(sub-text)、次文本(para-text)和跨文本(inter-text)的回音和共振。將此法被催逼之極限的例子莫過於《在棉花田的孤寂》,劇中「商人」和「顧客」兩角綿密且機關處處的大段哲學論述式獨白,恰如連場足以在哲學史上留名的思想辯論,但其意象繁集,戲劇結構上之井然,使劇作居然能夠在法國劇院裡爆滿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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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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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戈爾德思尚有更多作品是秉持古典的戲劇結構,即穆勒所言,那是承自莫里哀的偉大傳統,但戈爾德思之所以是戈爾德思,正在於其劇作有著「林蔭大道劇場」(Théâtre de Boulevard)的架式,內韻卻絕對迥異。戈爾德思極重視戲劇結構,但這結構並非由「動機」推動「行動」的古典戲劇制式。他筆下的戲劇結構是內在於語言結構及戲劇中的世界觀的,例如《黑人與狗的爭鬥》一劇,故事發生在某西非國家,薄暮時份,一名黑人潛入守備森嚴的工地,跟白人工頭索回死在工地的「兄弟」的屍身。但直至劇終,這「屍體」始終沒有被歸還。「要求還屍」這一推動劇情的動機,彷彿甫開始就膠著,劇中角色不斷以語言互相試探,眾人之間的暴力關係逐漸沿著由角色對話築構的螺旋型論述結構慢慢展開,最後更暴露出故事背後的種族和殖民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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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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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西邊碼頭》的故事場景是一個「大港城市的三不管區域」。也是薄暮時份,一名六十歲商人跟他的女秘書潛入這個斷水斷電並隔絕於城市的域外之地,商人到此是為了尋死。其間商人遇上地頭混混,以及一個破敗的四口家庭。劇中人物互有關係,也各不相干,連繫眾人的就只有反覆不定的交易,和疑雲重重的殺機。戈爾德思以這個陰沼遍地的無人之境盛載著散短的情節場景,狂暴地以「交易」取代「愛」,作為網織文明世界的蛛絲。

前進進表演探索計劃「能量.色彩」工作坊展演
攝影:hong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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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個人對抗世界」這一經典的戲劇命題,仍然存在於戈爾德思那裡。可是,這個需要對抗的「世界」卻不是我們所知道的現實世界,而是世界的陰影、世界的月背、世界與地獄之間的休戰區。戲劇裡的真實(real),跟現實裡的真實並非全然對等,也絕亦毫無關係。戈爾德思以其如秃鷹也如幽靈的眼睛,以令人惴然不安的方式,在「戲劇」跟「現實」之間打出一個前所未見的繩結。

註:「能量.色彩」工作坊展演為去年前進進邀請導演Franck Dimech,以《西邊碼頭》作為素材來港進行三周演員工作坊,並舉行了二場展演。

《西邊碼頭》

文本:Bernard-Marie Koltès (法)
導演:Franck DIMECH (法)
助理導演及翻譯:周蓉詩
佈景及燈光設計:Sylvain Faye (法)
服裝設計︰馬嘉裕
演員:黃衍仁、温玉茹、陳秄沁、梁天尺、胡智健、毛曄穎、陳瑋聰、李頊珩

30.6-3.7, 5-10.7.2017 8pm
前進進牛棚劇場
(香港九龍土瓜灣馬頭角道63號)

$240(正價) ,  $160 (學生、長者、 綜緩、傷殘)
門票已於各城市售票網售票處發售

網上購票︰http://www.urbtix.hk/internet/eventDetail/32100

詳情︰www.onandon.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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