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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香港身份 潘蔚然林志恒談傳統與當下

2015/9/2 — 14:44

林志恒 (Jims) 與潘蔚然 (Vivian)

林志恒 (Jims) 與潘蔚然 (Vivian)

後雨傘時代,香港身份相關的展覽遍地開花。臨近九月,港島兩場群展,分別從傳統和當下角度切入,再思我城香港。潘蔚然 (Vivian) 首次以獨立策展人身份,為都爹利會館,策展「我們在此相遇」;而林志恒 (Jims) 亦首次擔任策展人,在 Para Site 舉行「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展覽。進路不一,卻同樣指向香港以及香港人,《立場新聞》邀請兩名年輕策展人,談談展覽背後的思考。

展覽資料

「我們在此相遇」展示六名香港藝術家的作品,包括:朱興華、何倩彤、李傑、呂振光、石家豪及曾翠薇,反思傳統、個人與地方的關係。

「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借用西西小說《我城》的核心概念──「城籍」,請來 12 名香港當代藝術家,包括:陳翊朗、鄭婷婷、程展緯、鍾正、禤善勤、林愷倩、劉衛、吳家俊、曾家偉、鄧國騫、黃榮法、葉建邦,就香港人身份的思考進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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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談香港人故事?

「得知可以做展覽後,我好快就知道自己想做一個關於香港的展覽,但又未至於好大膽地說是講身份。」Jims 相信,再不在乎的人,對身份都一定有自己的看法。去年雨傘運動更具體地表現出,核心問題已經無法再迴避,所以他決定要做一個探索香港人身份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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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Jims 也承認談論身份的展覽做來不易,「從策展角度來說,很容易落入一種好籠統的階段。而且身份在香港的語境非常敏感,所以這題目有它的危險性。」近年社會討論身份,往往落入價值觀的判斷,「往往只有你 buy 或不 buy,只剩下二元對立,沒有空間存在。」

直至去年,Jims 在 Gallery Exit 遇到程展緯的《螢幕保護程式》,看著那些熟悉的品牌標誌在電視屏幕上,以褪色的狀態呈現,叫他在原本已經麻木的事物之中,發現再思考的空間,「這是藝術聰明的地方。它令討論空間增加了。平日你沒有感覺便不會去談,討論空間是零。用藝術形式呈現時,整件事厚很多,你會發現原來可以用這個 idea 去講這個話題!」Jims 於是選擇藝術富有詮釋彈性的進路,介入身份議題,嘗試拉出少有談及的部分。

Para Site 「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 展覽

Para Site 「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 展覽

從事香港藝術研究工作的 Vivian 坦言,整理歷史文獻的過程深化她思考傳統的興趣,「香港藝術到底是甚麼?是一個地理定義,還是一種集體的文化身份?傳統是否就只有中華文化五千年的承傳?還是近一點的嶺南文化?究竟應該從哪裡劃界?」

Vivian 策展雖然經驗豐富,但今次卻是她首次以獨立身份策劃展覽,「都有一些不一樣,有新鮮感。」最初是都爹利會館主動聯絡她,希望展示香港藝術家的作品。基於時間考慮,她決定不追求創造新作,亦放棄扣連作品與空間關係,轉而從視點角度入手,「作為策展人,就是要提供這些 lens,或者 context 令到觀眾可以投入思考。」

選定六名香港藝術家之後,Vivian 嘗試從中發掘呼應「傳統對於你們來說是甚麼?」的作品。讓藝術品提供一些角度,刺激大家思考。她更特地製作小小筆記本,引導參觀者跟著策展人的邏輯,嘗試剝開今天的我如何塑成的議題。「個人和傳統雖然相關,但好少人會換個角度,看個人怎樣影響傳統。」她認同這次視覺的換轉,肯定了個人的力量,即使大環境影響我們的小決定,但做選擇的仍然是渺小的人。

 

如何揀選和陳示展品?

城籍引發的身份討論,叫 Jims 選擇展覽著重呈現當下現狀,反映時人思想。他雖然參考西西的小說,但並沒有直接地應用於展覽,「我想回應的議題,是一個很貼身的議題,一個 immediate 的回應才最準確。」然而,他強調作品雖然是新作,但意念可能已經萌芽已久,所以「不能從時間軸哪一個位置開始說起」。

Jims 笑言,策劃展覽之初,曾一廂情願地以為,所有藝術家對這個議題都會好有自己想法,會有好多意見可以分享。「但原來有些藝術家一開始是,不想說太多。」籌備過程裡,Jims 對主題的認識也不斷更新。部分藝術家對政治議題表達沒那麼自信,他便嘗試誘導啟發個人或社會性的角度切入。Jims 坦言,情況雖在意料之外,但「藝術家有這種 reluctance,某程度上也反映了社會上部分人想法亦如是。」

數月溝通下來,Jims 與 12 名參展藝術家,最終產生 14 件全新作品,連同兩件早前創作成品,一併展出。從入口開始比較輕鬆、詼諧的作品,到「重口味」之選,再走到最後個人情感較重的展品,Jims 刻意安排這樣的路線,好讓參觀者以最佳心態感受各類作品。

「我跟 Jims 的做法很不一樣:他是跟藝術家討論要做甚麼,而我則是在現成作品中選一些東西出來。」Vivian 首先選定一些對傳統有想法的藝術家,再跟他們討論有甚麼作品適合展出。箇中溝通過程總少不免問藝術家:「你有沒有這一類(作品)呀?」

本身是餐廳的都爹利會館,展覽場地的特性叫 Vivian 格外關注參觀者的背景,「心目中的 target audience 是大眾,普通大眾。」展品有些明顯參考國畫,有些參考電影,有些是山水,有些抽象一點。「有少少想 unpack 或者鬆開大家對於傳統的印象。」她坦言,展品碰撞的思考對於文化藝術界的人來說,可能覺得新意缺乏,但「對其他人來說,可能不是這樣。」

Vivian 認為餐廳面向的人群未必是藝術常客。傳統就一定國畫,香港就是中西交流,聽來老套,但「可能是一般市民大眾好直覺的想法。」她選擇寬闊的視角,呈現一代一代本土藝術家與傳統的關係糾纏,就是「希望從大範圍開始,再慢慢收細去思考甚麼叫做傳統。」

 

藝術與身份如何討價還價?

說到傳統,Jims 認為香港的藝術教育充滿傳統影子,「由小時候學素描,會考課程,到大學的訓練,所有人都是從一個傳統框架出來的。」他認為,藝術工作者如何處理與傳統的關係,決定創作是承傳還是破格。

「我不相信這世界有好多由零開始的東西,通常都是不知從哪裡行出來的。」Vivian 認為傳統是先人集體努力的成果,「好像一大片森林,有些人在旁邊兜圈,有些人直入。有人願意行入去,這是好珍貴的。」

傳統固然有其價值,同時亦可以是包袱,Jims 形容傳統好比雙面刃,「有些人想轉變,另一些人會用傳統來『揼』他們:傳統這樣好,為甚麼要這樣改變?傳統一方面可以幫助你,另一方面也亦都可以扼殺一些東西。」

「我會很敬佩那些逆流的人,但我想一代代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吧。」Vivian 策展過程中,接觸不同年齡層的藝術家,其中呂振光雖然是前輩,卻沒有被傳統束縛,啟發她思考傳統「對老一輩來說可能不止是包袱,甚至是一種使命;但到另一代人,又可能覺得距離現代生活那麼遠,勉強無幸福,為甚麼要繼續堅持下去?」藝術史的演變過程中,復興和顛覆交錯,才有現代和後現代等種種文化思潮,「大家從來不是一步步走,而是跳來跳去,這不是順序的發展。」

都爹利會館「我們在此相遇」展覽
(圖片來源:都爹利會館)

都爹利會館「我們在此相遇」展覽
(圖片來源:都爹利會館)

藝術創作回應傳統如是,個人身份反映社會也一樣。Jims 笑言,「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當中少有涉及傳統,「沒有刻意從歷史和傳統中借鑑,或者唯一的借鑑,就是西西那本小說。」《我城》故事背景在 1970 年代,香港正值經濟起飛,小說描述人們如何努力上班,在社會獲得上流條件。「但她筆下的人和今日的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香港當代藝術家呈現出來的迥異,正好反映出時代演化改變了香港人身份的塑造,也是他選擇反映當下的考慮。

中港矛盾的背景下,雨傘運動的催化,涉及身份討論的藝術創作猶如雨後春荀,Jims 認為藝術轉向面對社會是無可避免的事,「雨傘運動培養了藝術家和觀眾去到另一個層面。過往香港人好聰明,遇到這些問題就走「精面」,但現在是核心問題已經無法再走精面。」Vivian 指出,藝術處理身份議題不是新事,「何慶基當年在藝術中心策展時,已經做了一些直接回應香港人文化身份的展覽。」回歸前後提出的開注,不止於中港關係,甚至延伸至越南難民在香港的狀況;又曾用「香港三世書」的角度,探討歷史到底是事實,還是權力產品,Vivian 直言:「1998 年已經討論這個話題,我覺得好正!」

「那時反應好像很快,很快就回應到當下發生的事。」Vivian 口中的藝術介入身份討論的歷史,延傳到 2015 年這一代,我們仍然掙扎於這場長達 30 年的探索。Jims 認為這不是裹足不前,倒是隨著參加者的改變,而產生會不一樣的效應,「現在再搞,應該好多人質問吧?十多年前人們那麼乖,現在的人,批判性那麼強。玩法會不一樣了。」

身份命題之大,總是叫人卻步。當大家覺得好難好複雜,不知如何面對的時候,你會選擇講,還是不講?到底不是 to do or not to do 的問題,而是 how to do。一個香港,七百萬香港人,言說香港故事的稜鏡,舉如 Vivian 和 Jims 的展覽和思考,也包括你手中的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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