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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甦醒

2015/1/13 — 11:27

圖片來源:IMDb.com

圖片來源:IMDb.com

(一)

最後,他從偏僻的農舍回來,手上提著死於自己獵槍下的野兔。

他給妻寫了封深情的信,說自己已不再一樣了。他願意一切都依著她,當她的僕人,只要她不再說離去。懇切的話音在聲軌逐字吐出,畫面卻見寫信人獨自回到書房,在昏暗燈光下,開始著手寫他偉大的《土耳其戲劇史》。小螢幕背後有他自滿的笑容。妻子在另一邊的房子裡。默坐、低頭,背著我們的視線,任憑空蕩的環境將她包圍。剛才那個謙卑自省的寫信人呢?當他攜著獵物的屍體回來,舉首望著上房窗內的她,那曖昧的笑容,到底意味著甚麼?不知道。只見他仍埋首電腦前,自顧自的閉關寫作。外面風吹犬吠,他不為所動。最後一個大遠景:漫天飛雪,寒風蕭蕭。冬夜漸將二人的世界冰封掩埋。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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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甦醒》?單看那封情信的表面意思,也許如是。但倘走進故事中人的意識裡去,跟他一同步入深谷、經歷這場季節的變易,或將更能體會電影原文的名字,那「冬眠」的意思。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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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直跟隨著主角的行蹤敘事。三個多小時的戲,只有兩場不見他的蹤影(主角的妻子與大姊在客廳爭吵一場、妻子到老房子向窮租客送錢一場)。其餘大部份時間,作者魯里‧比茲‧舍蘭(Nuri Bilge Ceylan)一直都在讓我們對這個山中酒店的中年老闆作近距離觀察。外面世界的奇偉景觀與自然變化,以至考究的燈光攝影、場面調度,都給藏在背後,作為底色。焦點所對準的,是主角與他所遇見的人們。作者要觀眾看著他們如何各自跟心裡的陰影和盲點搏鬥,並一步步走向徒勞。像在風雪裡要跟大自然對戰的冒險家,一場虛妄的抗爭。


(三)

山坡上的花和草、總尾隨著他的狗兒、野馬純真靈性的面孔、屋子裡堆堆疊疊的書籍、微弱柔和的燈光......許多細緻景物的捕捉,似乎都是一種暗示,指向了主角柔弱善感的本質。他熱衷文藝,少年時當過舞台演員,現在還每天在報上寫專欄;對先父留下來的酒店生意與出租物業卻不感興趣。他沒有迷戀權力,對事業問題老是猶豫不決,老鷹般的外表反跟他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作者甚至安排了許多主觀鏡頭,讓我們看見主角所見的:門前訪客沾滿泥濘的鞋子、租客兒子充滿敵意的眼神、野馬被捕時的掙扎與驚恐、車站外凍死的狗兒......一個個教人不忍的細節,主角都有留意到。

天生的敏感讓他隱隱意識到旁人的痛苦和需耍,同時自身的地位與背景亦讓他渴望追求更完美的人格。他想當個好人,想讓自己成為知識、文明、善良、正直的代表。為了不讓客人懷疑他的誠信,他會因著酒店在網站宣傳上的一幅野馬照片而立即親身去搜購馬匹;為了不讓長期欠租的窮租客以為他麻木不仁,他會當面制止副手對他們一家的刁難。他想做到面面俱圓,但同時作者也讓我們看見他如何被自身的懦弱、怠惰與對別人實際生活困難的無知拖著後腿,手上高舉的道德旗幟也不是實踐得那麼貫徹。臉上的洋洋得意,更多少折射著一種偽善。


(四)

隨著劇情舖開,戲中每個角色都逐漸浮現出更深層的心理弱點。它們開始不受角色操控,並驅使各自的主人們做出種種令人難堪的事情。而這份矛盾,在主角大姊的身上,尤其顯得強烈。

大姊長居在酒店的上層。她與主角最初看來相處融洽,彼此了解;但往後我們卻發現她也絕不是一般溫情劇裡平凡的正面角色。她終日無所事事、怪論連篇,對主角的年輕妻子有著沒法解釋的偏見。甚至在親弟而前,也會忽然變得不可理喻起來。

一個晚上,她如常走進主角的書房看書。望著正埋首寫稿的弟弟,她不知怎的又不滿起來了。她先是嘲諷他只滿足於在名不經傳的小報上寫稿,繼而連繫起他過去當舞台演員的失敗。她批評他胸無大志,做事半途而廢;只能在偏安的環境裡浪費自己的生命。然後她進一步談到他現在的專欄,指責他任意就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發表意見、一味用空泛的道德大義去挑剔別人。自己卻也表裡不一,不願以實際行動體恤欠租家庭的困難;別的村子向他募捐,他也諸多懷疑。她變成了國王的新衣裡那個小孩,一下子就將主角的失敗和弱點統統揭穿了。

但在大姊絮絮不休的同時,作者也刻意讓我們看見,這個滿口道理的人,跟主角也不過是同體的兩面:她中年失婚,眼見前夫酗酒卻幫不了甚麼;自己亦放棄了半生的翻譯事業,終日躲在先父留下來的酒店裡百無聊賴。甚至在她一路刻薄地指責著主角不肯上進的當兒,這個批評者本身也不過正懶洋洋地窩在梳化椅上!主角受不了她的尖酸,立刻用同樣的標準反擊起來。他直斥她的狂妄,只會對別人的問題指指點點。他將大姊那些惹人討厭的缺點統統淘挖出來,擺在她的面前,教她無從躲避。

在大段大段的爭論裡,作者並不是要將我們引向誰人偉大、誰人偽善卑鄙的道德審判,更不是要我們選擇向任何一個角色投以認同。(「你是肥皂劇看太多了吧?」戲中人屢次如是說。)相反,他正正是要讓我們看見這種以空泛的道德標準來量度別人的做法,本身是何其虛妄。

說穿了,二人的處境畢竟相同:被自己內心陰影蒙蔽,只能抱著種種崇高漂亮的道德價值當作救生圈,將自己包裹得層層密密。那虛構的安逸感令他們漸變得目中無人。每當另一個自己試圖揭開這道屏障,他們便立即張弓拔弩、以牙還牙,互相踐踏著對方的傷口。直至所有偽裝被揭盡揭絕,他們已無地自容。爐火滴滴答答,光線在他們臉上掩映。但他們已再沒甚麼可說,只有在面面相覷中可憐地苦笑。


(五)

個人裡外之間的矛盾糾葛已是如此強烈。當它擴充至男女間的親密關係時,那被激發起來的衝突,便注定要進一步將人推向極端。然值得留意的是,電影沒有一開始就將情況明明白白的舖陳出來。在戲的前半部,男女主角的關係一直撲朔迷離:妻子甚少露面。她住在酒店另一邊的房子裡,有著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丈夫不敢親身找她,只能通過電話或僕人的傳達去約見對話。她彷似就是那樣孤高、特立獨行。我們甚至好幾次見主角站到遠遠的,俯著身子,隔著層層窗戶去窺視房間裡她那約隱約現的身影。好像他曾犯過一些錯失,讓他在這段關係上處於弱勢。又或者,是因為年齡的差距,讓他在年青貌美的她面前,總不期然地自慚形穢?

到了下半部,當深冬漸至、客人盡離,二人的問題才開始成為敘事主軸。我們從一段接一段激烈的衝突中開始逐步拼砌出事情的另一面:妻子自嫁進山裡後便覺得自己被孤立,青春的活力被逐步磨蝕了。後來她藉丈夫的身份地位在鄉間辦起慈善工作,事業於是成為她生命的唯一寄託。她將全副心力投進去,丈夫卻愛理不理,甚至諸多懷疑。他的犬儒教她鄙夷。那些世故尖酸的批評話更令她反感。最後她變得盲目、極端,將丈夫當成侵略其個人事業的威脅。她不願再理會他的任何說話,只想極力將他排斥在自己精神世界之外。

這樣的設定看來充滿戲劇性。但作者顯然無意去寫一段煽情的老夫少妻肥皂劇。他感興趣的,是如何在抽絲剝繭的過程裡,將焦點慢慢鑽探到兩個人各自的性格盲點裡去。他不是要觀眾「明白」二人關係變質的來龍去脈、判辨誰是誰非,而是要人「體會」男女主角在這段不完美的關係裡,究竟潛藏著多少情感上的陰影。

於是在夫妻決裂的那一大段戲裡,我們隨主角走進妻子的房間(他已多久沒進過去?),見證了二人如何互相指摘。在晦氣的言辭裡,我們也聽出了許多弦外之音:妻子對愛與熱情的渴求、對自己在生活與感情上被孤立的無助、對丈夫那些她曾欣賞的素質日漸消逝的失望、自己欲走出屋子卻無力舉步的自恨......同時在鏡頭的另一端,我們也看見丈夫的自卑、對於自己在妻子心裡的魅力(才華、勇氣、表裡如一的正義感等)日漸退減的無奈、因走不進對方生活與精神空間而生的不安。他們各自都被一股沒法抵禦的無力感包圍著。想走出困局,卻苦無他法。唯有外求更多麻醉,在不自覺的依賴中將情感盡意宣洩。於是妻子選擇了任性地偏執而行,丈夫則強用理性與經驗來將腔作勢,在各種關係裡咄咄逼人。問題的根源沒法消除,矛盾反而愈積愈深,終將二人撕向無可挽回的田地。


(六)

在最後一次爭吵後,丈夫告知妻子他決定翌日便離家而去,要到春天才回來。臨走前他瞥見牆上的一幅油畫:雪地的中央,兩個人正瑟縮在大衣裡,抵受著寒風鞭撻。那個意境彷彿給了他一些啟示。在失意於人倫間的情理糾葛後,他會否想回到原始的領域裡,去跟自然再作一次抗衡?

翌晨,主角親手解開了新買回來的野馬,讓受驚了幾天的牠重獲自由。轉頭卻在火車站外的空地上遇見一頭凍死的野狗。在自然世界裡,他一直掛在口邊的仁慈、正義等做人原則,似乎再起不了多少作用。第二天,他沒有照原定計劃走進城市,而是跟朋友去了野地狩獵。看見一隻正在覓食的野兔,他毫不猶豫就開槍了。對著牠奄奄一息的軀體,他再沒有難過。

另一邊廂,妻子趁他不在,便乘夜去到窮租客的家裡,想將丈夫留下的鉅款轉贈他們。曾給主角手下打傷過的租客並不領情。他用言語羞辱了她一場,然後將整疊鈔票丟到火爐裡去。租客這個動作在觀眾看來也許並不意外。真正教人心悸的,倒是妻子的反應:她失控大哭,頓時陷入崩潰。彷彿那一把火終於向她親身證實,她過去強勢推動的慈善工作,其實有多兒戲。當她所賴以生存的泡沫爆破後,自己竟即變得如斯脆弱。


(七)

於是,二人各自建構的外在價值都在殘酷的現實中破滅了。作者最後有為角色們提供光明的出路嗎?在二人各自回程的過場片段,我們只見妻子繼續淚流滿面,破碎的心情沒法平伏。丈夫的汽車途經了當初曾有代表來信向他募捐的格力村,他停了下來,凝神一會,但最後還是沒有走進去。別人的事,就由它繼續丟在路旁。

是以結尾的一場才教人看得那麼如坐針氈:表面是深情的剖白、柔和抒情的音樂、放慢了的鏡頭,實際卻是無比荒涼的狀態。在外面經歷過這一遭後,他們那一直維持的強悍外表都像被風雪橫掃過一樣,給全面擊潰了。他們再沒甚麼可以把持,只有被宿命追趕,最後回到人類最傳統保守的生存模式--長居於自己狹小的世界裡,過著冬眠一樣的生活。在與外界隔絕的歲月裡,陪伴他們的,只有自己內心最脆弱的部份。

作者這樣收筆,也許背離了不少觀眾的預期。但就像劇中人說過好幾遍的那句話:「你是肥皂劇看太多了吧?」他並不打算去討好觀眾,不想製造虛假的幻象去滿足大眾的固有預設。他只想用深刻的筆觸,書寫他心裡那個悲觀的世界;並以一種近乎絕望的氛圍,迫使觀眾回頭檢視每個人那不完美的人生。

像電影開初,片名字幕出現前的那個畫面:攝影機對準正憑窗遠眺的主角背影。他站著不動,我們卻步步趨前。最後銀幕沒入的,只有一片黑暗。

這片濃墨,不是結論,而是引發沉思過程的開端。


圖片來源:預告片截圖

圖片來源:預告片截圖

 

(原題為《冬日甦醒》(Winter Sleep,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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