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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的「聶」與「隱」

2015/8/31 — 13:09

冰冷的表面,卻是古道熱腸,偏不讓世人得見,才成就隱娘《傳奇》,只得有緣之人,有心之士,耐心靜待,自能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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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刺客的獨來又獨往,她游走於密林之中,穿梭在紗幕之間,藏身在牆角屋簷之處,為何而行,又為何不去行? 一念之間的抉擇,殺與不殺,為的是誰?

是養育她的道姑嗎? 武功雖高,卻仍為塵世枷鎖所纏繞,不然怎會牽涉朝廷雜務,趕絕藩鎮山頭? 既不全然出世,卻又要隱娘斬斷人倫,是虛偽從俗的表現。最後一會,道姑在山上,隱娘在山下,然後她跟著她下山,畫面跟著其蹤影,然後定格在兩個人之間的一大片草原,遼闊開朗。徒兒比師父還要瀟灑,還懂得放下,衣衫上的一道刀痕,點到就停; 跟著消失在竹林中,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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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曾許婚約的表親嗎?  她掩面痛哭,他卻夜夜懷內抱新歡。舊情已逝,出於無奈; 留下一玦,等於恩斷義絕。作為刺客隱藏在外,遠遠的觀察,若掩若現,若即若離,只是她有了腹中孩兒,只是她明事理又會為自己抱不平,原是暗殺,實是保護,由始至結,她跟他們始終不發一言。

是幼年時教導琴術的公主嗎? 在其彈奏音樂之時,在其自憐獨舞之刻,仁心就自此萌生,那一個遙遠的過去,忽爾重現到眼前,提醒著她,刺客與俠客之分。她們都身不由己,她們都獨一無二,兩個女人的孤寂,通過青鸞照鏡而連在一起。《刺客聶隱娘》就只有這一幕最為寬闊,顆粒感最為強烈,突出了公主在隱娘心中的重要性,那孩提時代回不去的心境。

是路過而見義勇為的少年嗎? 沒有磨鏡背景的自白,不需混和日語的對話,就只是打一趟水,療一次傷,情根就種下了。無他,少年看起來就是如此單純良善,就看妻夫木聰的微笑,不吃人間煙火,已然足矣。他就是活在刀光劍影的江湖現實之外,遼闊大地下的小人物。

最後一場戲,他跟她,還有師傅老人家,由大俠老前輩石雋擔演,徐徐離鏡頭遠去,他們如斯渺小,山河這樣偉大,歸隱於大自然當中,平和安寧。

聶,既是耳語之聲,亦與「攝」字共通,《刺客聶隱娘》是音效與攝影的藝術結合,人聲、風聲、鼓聲、樹葉聲、蟲鳴聲、動物叫聲,相互匯聚成交響之樂; 山景、河景、林景、庭園景、宮廷景、人物特寫,遠近內外交錯成詩畫。低調的,私密的,是為「聶」之本意,景色之間,音色之間,不分主客。

聶,亦作輕柔,平和。話少,是文言的精煉; 打鬥一瞬即閃過,是速戰速決的俐落。不能多,多就失真,就失卻想像中的武俠真實,因此重點句語往往反複兩遍,扼要精警地帶動角色間之關係,多餘情感收藏不示,唯一的崩潰不見臉,怒氣一發而止,衝突未埋身便結束;因此沒有彈床跳輕功,也不見飛簷走壁,影像的踏實在地,反見意境的超越。

這是一種純粹的感覺,這是一趟新世界的發現與享受,這個電影中的古代世界,不再是傳統所見的武俠江湖,是更貼近當時,還是更為出世,無從考究,要以從前戲劇脈絡,或表演風格,去作較量,只有徒勞。

侯孝賢的簡約極致,呈現久遠年代的歷史,將浪漫的武俠化作平常寫實。綿長的鏡頭,恬靜的氛圍,在漆黑的大銀幕中,全然投入陶醉進去,這種境界,這種修為,超世脫俗而不動聲色,渾然天成的自然而然。已經不是說故事情節或勾勒人物角色了,自由得無需以逐格畫面去理解與劇情的關係,感覺直是天人合一、情景交融的詩意。

如此獨一無二,唯有侯孝賢,戲內自有其韻律。他的「俠」如字意,就是小人物在大世界,
往往將鏡頭擺得遠遠的,置身山水風土中,看人在動。「俠」在其氣派,不炫其技術,外景內景、銀幕比例、彩色黑白,過渡轉換,流暢無違和,每一個鏡頭的落墨描寫都如輕履,這安靜心緒延至戲外良久不散,以至每走一步,每行一著都小心翼翼,深怕破壞腦海中難得的安穩。

是故,寫《刺客聶隱娘》很矛盾,既急不及待要表達衷敬,以抗衡世俗雜流瑣思,卻怕文字太多,淹沒了影像放空之美; 解釋過詳,就違背其從簡質撲的原意。只因細節太豐富,內蘊太含蓄,促使有心人們翻箱倒籠,堆集史料,找尋畫面中沒有的情節,觀眾大可自行補白,然而那如詩如畫的空間,實無需填滿,那無言的、無聲的,就是電影的力量。

 

 

全文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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