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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曲

2015/11/2 — 14:41

「前奏曲」,顧名思義,是放在前面的音樂,有前面就有後面,而且會稱「前奏」顯然意味著後面才是主體,前面的是啟動、預示、導引。

「前奏曲」的起源已不可考,因為這種寫一段音樂在主體之前當作啟動、預示、導引的概念,太平常了。我們講話不也都自然會來一段「開場白」,誰能追溯出「開場白」什麼時候、有誰發明的嗎?

巴洛克時代「前奏曲」的運用已經很普遍,也有了一些基本的安排。巴赫的「組曲」中經常以一首「前奏曲」開頭,後面跟著各種不同來歷、不同節拍速度的舞曲。這裡「前奏曲」帶著比較自由的風格,一般是整個組曲中相對最簡單的。那是輕鬆、帶點即興意味的領位者,引導聽眾進入將要到來的多層轉折變化;那也是和後來清楚、明確節拍音樂相較,鬆散流盪沒有舞步拍點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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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另外在『十二平均律曲集』中,固定地將「前奏曲」擺放在「賦格曲」之前,「前奏+賦格」形成完整的一組樂曲。這裡的「前奏」就是「在賦格之前」的意思,同樣取用了「前奏曲」較為自由不拘的精神。「賦格」是對位法作曲中最嚴格、最艱難的曲式,也是當時人相信最能夠彰顯上帝完美設計的手段,如果沒有上帝,沒有上帝全知全能的安排,為什麼聲音可以前後追逐且同時共享,達致徹底的和諧?正因為「賦格」太正式、太莊重了,所以在「賦格」之前放上不那麼正式、不那麼莊重的「前奏」,一方面作為聽覺上的調劑,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對比中更顯「賦格」的正式與莊重。

如果「賦格」的莊重在於彰顯上帝,那麼「前奏」的不那麼莊重,當然也就帶上了屬於人、屬於人間的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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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邦也寫「前奏曲」,寫了一大套由二十四首「前奏曲」所組成的作品。他的「前奏曲」明顯承襲自巴赫,而且明確是來自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曲集』。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曲集』分上下兩冊,每一冊都有二十四首「前奏曲」,每一首「前奏曲」分屬一個不同的調性,「十二平均律」共有十二個大調、十二個小調,所以就有二十四首不同調性的「前奏曲」。蕭邦的『前奏曲集』也有二十四首,每一首也都有不同調性,二十四首分屬二十四個大小調。

但蕭邦的『前奏曲集』和巴赫作品有一個最大的不同處──蕭邦的『前奏曲集』通通都是「前奏曲」,沒有跟在後面的「賦格」!

這是沒有道理的,這是不可以的!全部都是「前奏」,「前奏」被獨立出來,那怎麼還能叫做「前奏」?這種「前奏」究竟在什麼之前?沒有了「後」,取消了名稱與形式要求上都一定要有的「後」與主體,這「前」就不是「前」了不是嗎?

蕭邦不管合不合理。或者該說,他就是刻意要運用這「有前無後」的不合理。以這樣不合理的名稱,蕭邦就不只是寫了二十四段短小的音樂,他寫了二十四個暗示,二十四個問題。聽蕭邦的「前奏曲」,我們不能只是在意聽到了什麼,我們必須探問:那被減省、取消了的「後」與主體,會是什麼?什麼樣的音樂、什麼樣的感受,應該接著這倏忽而來又倏忽飄去的音樂後面?這樣的「前奏」是為了要引領什麼?

精彩的、不可思議的是,蕭邦這二十四首短曲,用了不同調性、不同速度、不同手法,然而每一首音符結束、樂音停頓之際,都能刺激出聽者心中一種「然後呢?」的強烈好奇。我們聽到、我們見證的,是一段到此為止被隱藏起來的敘述,是一段不管有沒有句點,後面都跟著刪節號的文本,是一段欲言又止不忍道破的情感。

只留下「前奏」,我們被迫動用自己的經驗與想像,去摸索、去拼湊「前奏」之後的什麼,在「前奏」之光中永遠忽明忽暗搖曳晃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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