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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本土論述 百年漁港夢之始

2015/1/10 — 17:22

(圖: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圖: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2014 年底,天邊外劇場推出《漁港夢百年》三部曲。在這風雨飄搖之秋,以戲劇述說香港故事,可說是既配合時勢,也十分大膽。藝術總監陳曙曦稱,他們計劃一年製作一部曲,「直到 2017 年演最終回,希望到時現實也出現我們期待的結果」。編劇黃國鉅謙稱「本來不懂得講香港的故事」,直至閱讀到盧亭傳說,才構想出《漁港夢百年》的雛形。

盧亭是一種半人半魚的生物,相傳居於「大奚山」(泛指今日香港島及大嶼山一帶)。歷史上早自東晉時期已有記載,來自邊緣的一族,不斷被中原打壓,傳說一直綿延到清朝《嶺南叢述》尚有書寫。其半人獸的特色,好比「不中不西不是東西」的香港人。編劇賦予牠不懂說話的形象,尤能反映港人作為主體卻一直未能為自己發聲的困境。劇中,英人來到香味港,放下一本莎士比亞,讓盧亭學會了說話和思考。牠掛在嘴邊的一句:「You taught me language and my profit on't is I know how to curse.(你教了我語言,而我從中得到的好處是,我學會詛咒)」,正好呼應現實中語言對香港身份建構的重要性。

「香港的論述,很多時候都是用人家的嘴巴來說自己」,陳冠中曾這樣形容目前的香港論述。從小漁村到國際大都會的故事,我們從小到大都這樣聽下去,然而這都是我們心目中的家嗎?第一部曲的《初入夢境》正是由這個外人加諸的大論述開始,以歷史學家的口吻帶領觀眾走入劇場版的「香港故事」。代表土生土長香港人的盧亭,迅速適應英人統治,充當橋樑連結統治階層與平民百姓。英人開放商港,世界各地各式各樣的人都到這裡尋找機會。這些角色在盧亭身邊旋轉,又向牠塞進盤算、辮子帽、羽扇、十字架等等,所謂的華洋共處具體表現在盧亭的雙手。這畫面詮釋的空間很大,啟發觀眾不同面向的思考:盧亭(香港)的文化多元,到底是自願還是被迫?我們承繼著這些豐厚的遺產,是不是也像盧亭那樣──怡然不動,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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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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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港夢百年》的第一部曲只限於重現早期殖民地香港的情況,看在2014年的今日,卻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劇本不是紀實的歷史劇,但參考文獻的功夫仍然沒有缺席,創作也有一定程度的事實根據。1894年的鼠疫在舞台上,一個又一個穿著保護衣物的醫護人員,他們的眼罩、手套都不禁讓人聯想到 2003 年沙士;1899 年的新界六日戰爭,視為香港歷史最血腥的一頁,飾演村民的以竹枝對抗英軍的槍炮,彷彿又呼應著今日佔領區的對峙場面──雨傘抵擋警棍,強弱懸殊立見;1911 年辛亥革命成功後,香港一片愛國情懷,國共權力拉扯滲透香港,港英政府與鄉紳合謀,又勾起特區政府與社團人物的無限想像。劇中的盧亭一路樂觀單純,牠相信過總督,也依靠過神父,以為孫中山革命成功,就能成就「大魚山自治」,但經驗告訴觀眾,盧亭對人的信任,最終只落得被利用、背叛的下場。對照於 2014 年的當下,不也就應驗了黑格爾的名言:「我們從歷史知道,我們從未從歷史吸取教訓 (We learn from history that we do not learn from history)」嗎?

盧亭的故事未完,據稱牠將會繼續進化,但單看第一部曲,細節已經透露出創作團隊對香港身份理解的端倪。無論沙田還是荃灣大會堂的場地,實在難與文化中心相比。在有限的空間下,天邊外幕後團員以民間智慧,呈現豐富的舞台效果。佈景沒有華麗的道具,卡板充當船板、木梯搭建出圍村閘門,其中關帝神位盡顯「土炮精神」。服裝都貫徹這原則,以黑色膠袋披物為官袍、廚用膠水鞋作軍靴,簡陋卻又不失本土氣息。化妝也一絲不苟地以膠紙貼鬍鬚,或者用玩具綁繩鬍子,現成物料尤其營造出親切的趣味。舞台以外的細節,劇團也一絲不苟地打點。觀眾進場的走廊,貼上「我要真普洱」的大字,並提供茶包邀請大家「飲住先」,戲裡戲外盡顯心思。

香港故事,向來難說。一百五十年的滄桑,分成三部曲,仍然需要相當複雜的梳理過程。作為首部曲,盧亭初嘗鴉片似是連貫全劇的象徵。「這東西讓人好好進睡,甚至一睡就一百五十年」劇中歷史學家如是說,彷彿批判了殖民時期的香港,尤如一場春夢。馬克思曾言:「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鴉片」,今日香港人仍然吞雲吐霧,想那大概是「利益先行,有錢齊齊搵」的信仰。第一部在二戰爆發的槍聲下結束,演員們此起彼落地讀出:「百年浮華,一朝夢醒,誰來訴說?唯我盧亭。」誰都無法代你發聲,自己的故事自己說。不再假手於人,陳曙曦、黃國鉅從劇場開始。

 

原載於 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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