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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的源起與賞析 <八> 浮華世間 似有還無(中)

2016/7/19 — 16:36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上一節,我們談到印象派畫家喜用中產階級及消費主義為題材,新意盎然,卻容易令社會聯想到俗不可耐的商品廣告而受當代唾棄。縱然如此,印象派得以經歷生命和時間的過濾,流芳百世,其來有自。

今次我們會探討三位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印象派畫作繁多,數位畫家的畫風隨著時間均有所轉變,因此每一幅作品均不足以代表個別畫家的整體風格。然而這幾幅作品所以值得討論,皆因它們在不同程度上都反映了當代的社會面貌,亦糅合了這些畫家對他身處城市的一些想法與情感的探索。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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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馬奈1882年的作品。距離「草原上的午餐」和「奧林比亞」,已然相隔近20年。完成這幅作品後不久,馬奈與世長辭。20年來,馬奈大半生經歷了幾許掙扎與謾駡,在他最後的作品,他依然保持一貫大膽作風──以酒吧女郎為主題。然而今次,馬奈已經51歲,除了要大膽創新,他想要帶出一個更深刻的信息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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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探討馬奈這幅作品,我們先要瞭解當中的結構。首先,女郎身後的一切,全是一面鏡子的倒影;她右方的背影,是她自己在鏡中的倒影,至於那個最右方的小鬍子呢?他是女郎正前方的人,即我,或你。那麼她身後的人群呢?他們不是在女郎身後,而是在小鬍子──即我們──身後的觀眾。他們在畫中,正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演出。當我們在藝術館觀賞這幅畫時,我們看到自己,和我們身後的觀畫人。為什麼馬奈要如此大費周張弄一面鏡子出來?他大可以安排所有人就在女郎的身後,沒必要如此故弄玄虛。

有了這個概念,我們可以先探索一下整幅畫的主角──酒吧。

細看這個酒吧檯,鮮花、水果、香檳,嬌豔欲滴,這一切再加上酒吧女郎,整個擺設只為一個目的:吸引買醉的顧客。馬奈將物品整齊地排列在一個長方框內,如此經過小心又刻意的處理,後世得出一個結論:馬奈整幅畫作正在模仿一個百貨公司的櫥窗。若我們細看其他相同標題的畫作,我們更能看出馬奈構圖的別有用心。

Jean-Louis Forain, The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78. Gouache on paper.

Jean-Louis Forain, The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78. Gouache on paper.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 (A Sketch)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 (A Sketch)

百貨公司和陳列品是消費主義下的直接產物。消費主義冒起以前,商品都會被仔細包裹好,不會容許客人伸手可及。在消費主義下,商人開始裝飾櫥窗,吸引客人伸手觸及商品,讓他們與商品有直接的交流。這種department stores的風氣在巴黎盛行,甚至延伸到藝術展。Salon一向是高尚的藝術展覽,受消費主義影響,藝術展被當作一個商業場所,收集藝術品是一種投機,觀眾進入沙龍猶如進入劇院看一場表演一樣。

當代的藝評人對這種風氣十分不滿,認為商品展示(commercial displays)譁眾取寵,喧賓奪主,以致普羅大眾在沙龍漫步、談天說地,根本無心觀賞藝術,對美學更是無甚見解,猶如在逛菜檔!

馬奈這幅作品在沙龍展示,並把作品畫成一個玻璃櫥窗,仿佛在嘲笑世人如何看待藝術,既然他們在沙龍像逛百貨公司,何不把作品畫成一個櫥窗!然而,當我們知道馬奈當時的慘況,我們會明白,馬奈這種表述,是唏噓,多於一種嘲笑;是自嘲,多於嘲笑世人。

馬奈由始至終沒有向學院派藝術屈服。他沒有畫過完美的維納斯或任何討好大眾、政府的藝術,因而一直不受政府贊助。在手頭拮据時,馬奈幾乎要結束自己的studio以維持生計。他逐漸體會,沒有政府的支持或固定的買家,所作的畫就要在商界闖出一個名堂。儘管他是多麼不願意隨波逐流,沒有知音,在這個社會上只會舉步維艱。

到頭來,原來藝術,也是商品的一種。而藝術家,原來也是一個需要取悅大眾的工匠,他內心的渴望,就是希望觀眾可以走上前來,端詳一番。這種渴望竟是與一個人不謀而合──酒吧女郎。

酒吧女郎,其實就是馬奈內心的寫照。同病相憐,馬奈給予了她一個身份。

當代社會如何看待一個酒吧女郎?她在畫中的衣飾是美麗的,與酒吧檯融為一體。不難想像,她的工作是向顧客賣酒、賣笑,她們的職責就是吸引買酒的男士。社會容易將她們聯想為妓女,即使不是妓女,她們的身份永遠被物化,其價值只是建基於一堆美麗的死物,沒有人有興趣知道她們是怎樣的人,這就如作品的名字本身:A Bar──這個女孩只是A Bar的一部分。從以下的酒精和香水廣告,你會知道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她們:

Francisco Tamagno, La Framboisette, 1905.

Francisco Tamagno, La Framboisette, 1905.

“Mlle Théo, en marchande des parfums dans la grand Kermesse," cover of L’Illustration, 1879.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Mlle Théo, en marchande des parfums dans la grand Kermesse," cover of L’Illustration, 1879.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當整個社會連一個人悲哀的權利都剝奪了的時候,馬奈賦予了她靈魂。她沒有展現燦爛挑逗的笑容,沒有在男顧客面前故作忸怩。在光怪陸離、紙醉金迷的夜巴黎裡取悅他人,她累了,就像馬奈一樣。馬奈知道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她們,所以他選擇用了一面鏡子,讓觀畫人看見自己,讓觀畫人成為畫中的一部分,讓我們知道這個社會待她如同一件display of goods。

除了對酒吧女郎給予同情,馬奈其實也表達了他對低下階層女性自力更生的尊重,以及他對中產女性的主動性給予的欣賞與肯定。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巴黎,女性逐漸由廚房和家庭踏出去,低下階層自力更生,甚至學懂一門手藝,尋求專業;中產女性與男士一同出現在公眾場合,把酒言歡。除了日常生活在不同的場合出現,當代女性不斷為自己爭取權利,包括教育、離婚、更好的福利,甚至是投票。本來畫中的Folies Bergère就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Folies Bergère曾在女性雜誌La Gazette des femmes刊登,宣傳他們專誠歡迎女性的晚會,讓不同階層的女性聚首一堂。在那裡,女性可以吸煙、喝酒。她們不再是男性的附屬品,她們的價值不再是建基於男性或是其他死物。

“The International Cafés in the Park at the 1867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in Paris." Detail of the Austrian Café,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1867.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The International Cafés in the Park at the 1867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in Paris." Detail of the Austrian Café,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1867.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這一點,在馬奈的畫中,很低調的提及──在鏡中的人群中,有兩位女觀眾特別出眾: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Cropped)

Édouard Manet, 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1881-1882. Oil on canvas. (Cropped)

她們一人身穿白衣,一人用望遠鏡望著台上的表演。望遠鏡,在當代劇院是一件吊詭的物事:男士們很喜歡在劇院用上望遠鏡,因為他們可以明目張膽地偷看觀眾席上的女性。望遠鏡是當代男士物化女性的象徵。而馬奈刻意安排由女性拿著望遠鏡──她們不再是被動的、被觀賞的美麗物件,她們有控制權、有主動性──這個思想與當代女性爭取權利的意識不謀而合。

Grandville, caricature in Petites Misères de la vie humaine, 1843.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Grandville, caricature in Petites Misères de la vie humaine, 1843.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馬奈尊重女性在當代社會爭取的一切;敬佩低下階層默默的付出,甚至感到同病相憐。

在有些作品面前,站得太近,你會覺得很美。站遠一點看,你會看到藝術家的辛酸與唏噓,還有他在這個透不過氣來的社會狹縫裡,悄悄培養的人與人之間的情愫與關懷。

這就是馬奈的作品與一幅商品廣告的分別。

下一節,我們到巴黎的街道走上一圈,並且會造訪巴黎的女帽店。

參考書籍:

Iskin, Ruth E., Modern Women and Parisian Consumer Culture in Impressionist Painting.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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