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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當代藝術 — 香港藝術教育與「偽文青」

2018/7/12 — 19:38

草間彌生《Pumpkin: big》(2008)(圖片來源:香港賽馬會網頁)

草間彌生《Pumpkin: big》(2008)(圖片來源:香港賽馬會網頁)

【文:安然】

藝術來到當代,經歷了不少變化。曾經有段很長的時間,藝術品指的通常是畫作及雕塑。到了 20 世紀,幾乎所有表達形式都可以是藝術:短片、舞蹈、裝置、燈光、甚至是一個馬桶。雷蒙德.海恩斯(Raymond Hains)的《撕裂的海報》和丹尼爾.斯波利(Daniel Spoerri)的《塞維利亞系列 27 號》(Sevilla-Serie Nr. 27 Assemblage)用的只是破爛的海報、爛銅爛鐵、舊餐具及一堆垃圾,就成為了一件件的裝置藝術。

丹尼爾.斯波利(Daniel Spoerri)的《塞維利亞系列 27 號》(圖片來源:WikiArt)

丹尼爾.斯波利(Daniel Spoerri)的《塞維利亞系列 27 號》(圖片來源:Wiki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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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千禧年,隨著資訊科技發達,藝術更為普及,大家隨時隨地都可以欣賞藝術品。可惜的是,這個世代亦孕育出一班「偽文青」,他們參觀展覽只走馬看花,務求拍下照片,到此一遊,博君一「讚」。又或買藝術品佈置家居,卻完全不理藝術品的創作背景及意念,只求客人來訪時稱讚自己有品味。到底為甚麼香港人會如此消費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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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較多欣賞當代藝術,可能因為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印象主義等風格需要更多的歷史及哲學背景,較難理解,亦可能香港與紐約和倫敦不同,較少這些類型的藏品。當代藝術比現代藝術在取材、素材上都更具實驗性,藝術家藉此不斷挑戰藝術的界限、重新定義藝術、探討人生及社會問題。當代藝術品就像一座冰山,其展示物的形體只是露出的一角,其所傳達的劃時代想法需要欣賞者非常細心檢視,才可以意會藏在水面下的深意。

今年二月至四月,中環海旁舉辦了《藝遊維港》,展出了草間彌生的《Pumpkin: big》,吸引不少香港人朝聖。令人感到遺憾的是,許多人都是草草看了一眼,與作品拍張照片,上傳至社交媒體,Hashtag 草間彌生,就此完事。筆者看到這個場景為草間彌生感到不忿,如此有意義的作品竟然被欣賞者這樣子「剝削」,讓他們完全不理會作品的背景和理念,僅僅拍張照片扮文青。就連媒體報道都草草把草間彌生形容為「有精神病的天才藝術家」,以「鬼唔知你媽係女人」的方式介紹她的作品,完全忽略了草間彌生作品中最重要的「自我消融哲學」。馬馬虎虎對待藝術,如何可以讓香港人成為「真文青」?

說來諷刺,典亞藝博(Fine Art Asia)、亞洲當代藝術展(Asia Contemporary Art Show)、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al)等大型藝術展覽均有在香港舉行,讓香港搖身一變成為亞洲藝術之都。「油街實現」、「M+ 展亭」、「大館」等藝術展覽場地亦相繼落成,為本地及國際藝術家提供機會展示他們的美學及作品。遺憾的是,這個藝術家雲集的都市認真看待藝術、研究藝術、細心欣賞藝術的人,實在不多。

所謂「無料扮四條」,偽文青沒有足夠的藝術知識,唯有與名作品拍照留念,上傳社交網站,為自己製造有品位、有藝術氣息的形象。那為什麼香港人對藝術的認識會如此不足呢?香港的藝術教育始終存在根本性的缺憾,未有深入教授藝術史、藝術哲學及藝術寫作。小學至初中的必修藝術課程側重於藝術創作,即上課做一些勞作,畫一兩幅畫,無需考試。一些學生於是草草了事,隨意畫兩筆,東拼西湊成一作品應付老師。這種教育充分反映香港的精英主義:老師務求在云云學生中找出畫畫有天分的學生,讓他們高中時選修視覺藝術,任由一班畫畫沒有天分的學生自生自滅,浪費他們的時間。

當然不是人人都喜歡藝術創作,但學生們亦應該多了解藝術知識,以培養個人品味,這對他們未來的事業發展,以及個人修為有幫助。記得讀書時期老師跟我們說過,即使你不是唸藝術,將來結識男女朋友,又或與客戶閒談時,總不能人家跟你談巴洛克及洛可可時,你卻一點也搭不上嘴吧!學生亦可透過閱讀藝術文獻、鑒賞作品、比較不同時期的藝術及撰寫評論,訓練自己的批判性思考。其實藝術自己已經是一門跨學科的通識課。如果中小學藝術老師們可以在課堂上多講解藝術歷史及哲學,想必連沒有藝術天分的學生都可以獲益良多,而不是上課胡亂畫幾筆等下課。

筆者自己也是透過在大學時期唸藝術史而漸漸培養自己看藝術品的態度。筆者故大膽建議中小學藝術老師教授宗教藝術、文藝復興、宮廷藝術、不同時期的藝術風格、審美哲學等課題,相信學生會從歷史及哲學中培養出自己一套審美觀,將來即使不是修讀藝術,起碼自己也算是個「有品味的人」,而不是人云亦云。學生也許不一定要深入研究藝術史,但起碼應該要知道對藝術有基本認識,讓他們長大後不至不懂欣賞藝術。

本地藝術教育的缺憾可謂牽連甚廣,就連一些記者也不得倖免。在經濟效益的角度來看,香港媒體如果要專門請一兩個主修藝術的人專門寫藝術報道的話,實在不太划算。故此藝術記者一職可能由負責文化、文學、電影、音樂的記者同時兼任。記者如果大學不是唸藝術,而自己又對藝術文史哲了解不深入的話,就唯有平鋪直序地羅列出藝術品的特征,又或重新整理網上可以找到的藝術家生平,寫成一片文章。我們大學時的老師稱之為「阿媽係女人」式藝術報道及評論 — 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到,不用你重複。很少有文章提及相關創作背後的哲學及理念。

再以在《藝遊維港》展出的《Pumpkin: big》為例,筆者看到不少報道側重於草間彌生如何以波點釋放自己和面對自己的精神病,卻沒有提及她在《草間彌生自傳》中多次提及的「自我消融哲學」— 透過重複繪畫讓自己恐懼的東西,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面對恐懼,把自己消融在恐懼之中。筆者不是想在此談草間彌生,只是想指出「阿媽係女人」式藝術報道及評論對讀者來說意義不大。

大學唸不唸藝術與我們學不學習藝術知識沒有關係。學習藝術史及哲學是讓自己成為一個有品味的人。與其要細心經營「偽文青」形象,不如從今天開始多了解歷史與哲學如何影響藝術,培養自己的美學,做一個「真文青」吧!

 

作者自我簡介:大學時期主修文學及法律,但始終心繫藝術。熱愛當代藝術、中國書法、電影戲劇及中外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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