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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不知道鐵達尼沉沒了

2017/3/11 — 23:41

《浮生路》劇照

《浮生路》劇照

關於《LaLaLand》,忽然想起多年前看的《浮生路》,其實是一個夢幻滅絕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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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不知道鐵達尼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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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一點起床,換好恭謹的短袖恤衫和半截裙,走進了廚房,很恰當地把圍裙穿上。待丈夫起床,很輕柔的問:「你想吃炒蛋還是煎蛋?」丈夫很錯愕:「我不知道…….。」她替他決定了炒蛋。

兩人很平靜的吃着早餐,跟昨天的激烈爭吵好像是兩個世界。想起來,他昨天告訴她,過去半年來跟一位女孩有段外遇關係,誰知道,她完全沒有意料之內的反應。她告訴他,沒關係了。如果她還愛你的話當然會肝腸寸斷,但現在的確沒有絲毫感覺了。太太的置若罔聞,讓丈夫感到霎時崩潰,他本來準備對她坦白承認,承擔一切過失,太太卻比他早一步滿不在乎,他感到太太的愛意很確切很誠懇地消逝得沒踪沒影,他以為可以掌握在手裏的幸福瞬間成泡影。他想緊緊把她抱回,她的反應卻是淒厲絕倫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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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清早看來相安無事,丈夫一直戰戰兢兢把早餐吃好,太太偶爾報以微笑,卻沒讓人感到半絲甜蜜安穩。他放下刀叉,很感歎的說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美味這麼和平的早餐,很希望以後的日子可以如是。太太沒有直接反應,轉過話題就問他,為甚麼從來沒有提起有關新工作的一切,他一直以為她沒興趣知道。他利用紙筆,畫了部機器,解釋了有關工作細節,她好像細心聆聽,其實她的心早飄到九霄雲外。她送丈夫到門外,目送丈夫駕着房車上班去。一直壓制的情緒再沒法禁止,她回到廚房清理碗碟,對了,又在清理碗碟。沒有欺騙丈夫,在她內心真的沒有介意他操過別的女孩,反正自己剛被朋友的丈夫上了。教她悲痛莫名的,是眼前一切沒有盡頭的營營役役。這些年來,自從有了兩個孩子後,她應該洗過近千遍碗碟,每天都是這般把自己的青春消耗乾淨。她有很多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不滿。

她本來要當一位偉大的舞台劇演員,卻不知道是自己平庸還是五十年代的美國觀眾太沒品味,半紅不黑的星途教她沮喪不已。很可惜,她一直把自己放在一個很超然的位置,即使她後來有一位勤奮工作的丈夫,一對不算頑皮的子女,她依然每天感到生活之鬱悶乏味。原來即使《美麗有罪/American Beauty》的導演Sam Mendes/森曼特斯把十二年前的《鐵達尼號》的Jack及Rose再世為人,化身成今天《浮生路》的Frank和April,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也讓他們真正生活,一切一切都是如此枉作月老。原來沒有大郵輪就載不住浪漫氛圍,沒有驚濤駭浪也顯露不了刻骨銘心。最主要兩人都成熟了,他們有需要依照自己的能力,在現實生活謀求幸福。卻原來,平淡的生活已很充夠讓他們擱淺。

只是時間對女生相對更殘酷,Frank還一派風度翩翩,April的胸脯已不像Rose般肥美堅挺。可惜她還未清楚,她量度自己的一把尺跟世界量度他們的一把很不一樣。尤其她自以為,只是美國的生活特別嚴苛,法國的朝夕相對會像巧克力般甜蜜。於是她認為只要有一天和丈夫搬往巴黎生活,生命就以從此變得不再灰暗,她要重返鐵達尼號。可是丈夫不再是Jack了,十來歲的小伙子說犧牲便犧牲說跳海便跳海。三十歲的他其實很清楚大郵輪早就沉沒了,只是當時他的生命和工作都同樣乏味,便毅然應允了太太的要求。他們把移民巴黎的決定告知親友,當看到親友們目瞪口呆之表情,他們都得意忘形,光是看到這些羨慕又驚歎的表情,就讓兩人站回當年的船頭,重演你跳我跳般迴腸盪氣。在興奮莫名的一天,他們很即慶做了場愛。

沒預料事情可以一下子逆轉,而且所發生的,在其他人眼中都是天大喜訊。丈夫在工作上忽然找到新機遇,她竟然在這時再度身孕。他有需要重新考慮移民巴黎的決定,丈夫準備再上戰場為家庭拚搏,太太卻依然留戀巴黎有可能帶給她的風光明媚,這時兩人開始往兩個極端奔跑,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她其實沒考慮清楚丈夫到了巴黎如何謀生,也沒想清楚自己偏肥胖的體形根本穿不了法蘭西時裝。她忽然只想到,自己有極有可能被第三個孩子拖垮下半生而嚴重抑鬱,丈夫在工作愈事事順境愈腳踏實地,她反而沉溺在虛無縹緲不能自拔。然後她利用最原始的方法,把肚內的孩子打掉。然後她流了很多血,過多了…….!

如果《美麗有罪》在描繪一整個家庭之糜爛,《浮生路》似乎傾向把罪名放重在女性身上。在五十年代如果娶了一位像April般,希望凡事如何不一樣,如何鶴立雞群的太太,作為尋常男子實在生無可戀。丈夫其實沒有犯甚麼大事,丁點出軌動作只輕如鴻毛,就算太太跟男友犯禁也沒有構成毀壞家園之元素,相反偷情更可能是兩人的洩洪渠道。真正把太太趕上絕路,是她其實沒想清楚後果便企圖挑戰世界。五十年代的女性,大概是我們母親時代,個人思維才開始萌芽,但現實的配套非常不完備,社會沒有充裕的工種,女性甚至不容易為自己謀求生計,她們得倚靠男人。即使她們對現狀滿肚鬱結,既沒勇氣也欠能力離開現場。如果上天讓她們更刁鑽思維,或更懂多愁善感,幾乎就等如給予她們一把自殘的利刃。

今天的女性可以選擇工作可以挑選情郎,男女站在對等的位置,跟伴侶一起決定生活,共同為生活所需付費,合則來不合則去,女性有更大權利實踐自己的夢想。然而我看到的是,每個時代,上天能給人選擇的數量大概編定好了。選擇或更多,或更少,關鍵永遠是,我們如何選擇,都逃避不了在那時代該付的代價。女性為揚眉要付的,從來比男性高昂。讓April生於今天,沒有人阻得了她實踐往巴黎的宏願,但即使讓她去了,也許只是剛到了巴黎看到海關人員的嘴臉,已經夠讓她想回頭了!(寫於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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