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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雙年展2016:解放雙年展,以至人類本身

2017/2/4 — 11:21

台北雙年展 2016

台北雙年展 2016

一次雙年展的記者會上,我曾經親耳聽見,有媒體代表向策展人提問:

「請問哪一件是焦點展品?」

那麼直接,但又那麼難堪,叫策展人怎樣回應好呢?指出某幾件作品嗎?那即是說其他展品不重要嗎?當時,那策展人自是冠冕堂皇地漂亮回應--類似說每一件都是寶貝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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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一場雙年展到底是看甚麼?傳媒從業員要找出標誌展品,可方便讀者消化展覽;說太多策展理念,可能會太過抽象,難以理解。個別作品或者有特別的故事,然而,對於有主題有策展的雙年展,實在不得不談展覽整體到底要帶出甚麼。

李學明的《光譜》算是少數視覺效果比較強烈的作品之一。

李學明的《光譜》算是少數視覺效果比較強烈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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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再來到台北市立美術館看台北雙年展。不在開幕前後的日子來,也沒有非要報道的壓力,觀展的腳步節奏沒那麼緊張,似乎看到更多。今屆雙年展由瑞士學者 Corinne Diserens 策劃,主題為「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並重啟公開徵件的方式募集作品。參展藝術家超過八十人,而且大部分來自台灣,也是雙年展舉辦二十年以來,最多本地藝術家參與的一次。

對比上一屆的雙年展,這一次我不容易找到喜歡的作品,但走了一圈我已經很喜歡,喜歡雙年展的整體呈現--我好像看到策展人訂立下來的主題,也從這個主題開始思考藝術。

解放,就是藝術之用

所謂「明日建築於今日之上」,今日所做的創作,明日都會成為歷史文物。以「當下檔案‧未來系譜:雙年展新語」作為主題,展品的呈現都非常理性,大概不離「收集,整理,展示」的節奏,藝術家記錄當下則成為未來回溯歷史的系譜。

收集像是考古,整理手法涉及藝術,展示則是討論公共化的過程。無論是台灣在地,還是海外作品,大部分藝術家都「收集」區域特色,用各種藝術形式「整理」,通過雙年展的場合「展示」成果,邀請觀眾投入理解,甚至參與討論。而雙年展的角色像是中介,透過收藏陳列「當下檔案」,使觀眾從中梳理出人類一路走來的「系譜」。

黎氏金白的作品甚有考古意味。

黎氏金白的作品甚有考古意味。

近年國際藝術圈愛談「藝術之用」,同年開幕的光州雙年展亦以「藝術能做甚麼」為副題。國際紛亂,社會動盪,人心離散的時代,為藝術而藝術被視為「離地」,故潮流回到討論藝術的功能性,藝術是否可以介入社會,甚至促成部分改變。

策展人 Corinne Diserens 主理的台北雙年展 2016,展示出藝術縱然未必能夠撼動世界,但起碼能夠做見證、留紀錄、存檔案,故她道:

「本屆雙年展提供一個鼓勵藝術實驗和公眾辯論的場域...讓藝術,以及自主社會主導論述中尋找解放的行為和形式,得以自主於這樣的公共場域中呈現。」

「解放」是 Corinne Diserens 期望透過雙年展達成的效果,而首先要解放的是「藝術」本身。

解放藝術

藝術的定義不斷更新,正因藝術的發生,有時不在作品本身。藝術之所以發生,不是因為你是藝術家,一切行為都是藝術;而是任何人有這麼一刻,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前所未有的感悟,那一刻壯美的感覺 (sublime),藝術便是存在。

就像 2015 年的 Turner Prize,頒予從事社區活化項目的 Assemble Studio,建築設計和社區營造,也獲機制認可為藝術的一種。又如行為藝術和表演藝術,發生之後就好似從沒發生一樣;或者其他形式的作品,同樣可能出現過程比結果有意義的情況,唯有檔案紀錄 (documentation),才能將創作原原本本地留存下來。

與一般理解的藝術品不很一樣,本屆台北雙年展作品圍繞「檔案」出發。藝術與生活的關係,不在於物理上的親身接觸,而是從閱讀作品而生那感同身受的理解。即使不懂藝術,不談美感,也能夠從中找著共鳴。

以「旺莫利萬計畫」 (The Vann Molyvann Project) 為例,這是柬埔寨金邊發起的保育項目,旨在拯救當地著名建築師 Vann Molyvann 的設計紀錄。Vann Molyvann 曾經設計國家劇院和內閣大廈,後來更成為著名地標。然而,兩座建築物在 2008 年受到區域重建和土地投機買賣的影響,逃不開拆卸的命運。建築物保不住,但旺莫利萬計畫希望可以留下一紙一物,證明它們曾經存在。

「旺莫利萬計畫」保育下來的草圖和模型。

「旺莫利萬計畫」保育下來的草圖和模型。

PEN Sereypagna 發起的「巴薩系譜」(Phnom Penh's White Building),則是類似風物誌的作品。他曾進駐新高棉建築風格公寓大樓,與那兒多元背景的住民交流,製作出反映當地居住狀態的考察結果。地圖上的標誌,相片拼貼出來的住房外貌,從而反映吳哥窟以外柬埔寨人的生活面貌,作為未來城市規劃概念的參考。

展品本身沒有直接帶來愉悅,只是呈現了曾經存在於生活的瞬間現實。展場裡陳示的,不外是些草圖、相片和模型,但在雙年展的語境下於美術館展出,叫觀眾嘗試以一幅欣賞的眼鏡,重新審視建築盛載的美學。

以「當下檔案‧未來系譜」為題的雙年展,將藝術的定義拉闊到記錄立證,把藝術從廟堂解放出來,不就演活了 Joseph Beuys 的金句「人人都是藝術家」--讓藝術融入,甚至改造生活嗎?

解放雙年展

在北美館走一圈,要找出印象深刻的展品不容易。大部分作品以平面為多,無法一讀就懂;也沒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裝置,如磁鐵般把觀眾吸引過去。或明或暗,雙年展的操作多有焦點展品,尤其是社交媒體流行的年代,提供可供 instagram checkin 的「景點」,有助網絡口碑傳播。

以「當下檔案‧未來系譜」為題的雙年展,中文題目附註副題--「雙年展新語」,顯然要挑戰「雙年展」的舊習慣。不像上屆台北雙年展,大堂放著《福爾摩莎慢活茶》的吊床,迎接觀眾,歡迎參觀者主動擁抱藝術。以料理為喻,今屆雙年展的「賣相」,並不「可口」,往往要「細嚼」之下才「品嚐」到當中的味道。

就像掛在二樓一角、構圖色彩斑駁的咸京我織品--《刺私語,針國/隱藏簡訊系列》,看起來像是印象派的畫,遠看還能看得出字。驟眼看,或者真沒甚麼好特別,但織品可是出自北韓工人,而藝術家本身則是出生於南韓的韓國人。

咸京我的《刺私語,針國/隱藏簡訊系列》

咸京我的《刺私語,針國/隱藏簡訊系列》

明明在同一片半島之上,兩韓卻因為政治分歧,隔絕超過六十年。政治地理如此荒謬,但實際上民間交流卻是從來沒有中斷。或偷渡的蛇頭,或走私的商人,南韓人要與北韓人聯絡,總是會有方法。。

居於南韓的藝術家咸京我就挑戰著這麼一條界線,嘗試以製作織品穿越邊界。她首先從網絡流行短語和歌曲中抽取文字,加入數碼圖像設計構圖;再透過中間人將草圖帶到北韓,由當地工人製作,並運回南韓,渺渺地進行一場繞過政治鐵壁而成的文化交流。

現放於北美館的織品,看起來像是普通,但其曾經輾轉歷險,走過這麼一段顛簸的旅程。咸京我的製作故事更是叫人動容,遠比色彩豐富的作品表面更充實,正如她說:「你看到的是看不見的」。絃外之音,比作品實體本身更富意義。你要拍下來嗎?但也恐怕照不到背後的故事。

解放建構世界的人類本身

見到框架,我們才會懂得打破;見到束縛,我們方可介入鬆綁。藝術和雙年展以外,這世界尚有更多無形的概念,叫我們以為置身事外,卻早已身陷囹圄。台灣影像藝術家陳界仁的兩件作品正是如此。他借用收容漢生病(痲瘋病)人的「樂生療養院」,討論殖民者的強制隔離醫療政策,以及背後推動的「從屬性文明論」。

《殘響世界》是陳界仁以樂生療養院為主題,拍攝而成的四組錄像訪談。從年長的院友、陪伴院友的女性、經歷過去文革的看護,以及幽靈角度,記錄這個地方的歷史;四組錄像同時放映,錄音聲帶卻交錯播出,織出複雜紛陳的論述層次。

作為《殘響世界》的延伸,《不潔者、非法者、非公民與被在地流放者們折射出的異聲》則是陳界仁在 2016 年以此為題作演講,從樂生療養院的保育,談到殖民與公民運動的角力,以及新自由主義下的不公義勞動,如何建立一座無形的「新樂生療養院」。

陳界仁《不潔者、非法者、非公民與被在地流放者們折射出的異聲》的裝置。

陳界仁《不潔者、非法者、非公民與被在地流放者們折射出的異聲》的裝置。

雙年展的現場,重置當日陳界仁演講的道具。裝置是一個鐵框的玻璃箱子,天花的白燈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清晰。打點滴的支架,不知名的透明液體流出,在鐵盆上愈積愈多。它給我的感覺好像醫院,複製出那種制度的冰冷無情。看過「樂生療養院」的錄像,再一個人立於這座「新樂生療養院」的裝置面前,我突然覺得冷氣好冷。就像傅柯提出那種,透過醫學掌控個人的身體政治。生病還是健康,可能不是那麼客觀;就像或男或女,還是更寬闊的性別光譜,只是掌有話語權的人所定義。

在可見的「樂生療養院」之外,
是否還存在另一個無形的「樂生療養院」?

而我們是這個無形「樂生療養院」的建構者?還是被隔離者?
或者,兩者皆是?

陳界仁裝置背後的牆壁如是寫著,讀起來更叫我的背脊發涼。「樂生療養院」不只是一個具體的存在,更是存在於每一個人心裡的那個仲裁者。它在台灣,也在香港,遍及世界,存在於每一個個體。正常與失常、擁抱與隔離之間,態度取決始終是人。

藝術也好,雙年展也好,一切概念皆由人類建構。概念鬆綁到最後,需要解放的正是人類自身。無怪策展人 Corinne Diserens 說,透過展覽呈現的「檔案化」 (archiving) 或「反檔案的」 (anti-archival),批判依重邏輯的科層制度 (bureaucracy),「人類想像力才能從僵化地帶中解放,自主探索不同的論述,讓共同的記憶得以傳播,共找到安定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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