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和風綺麗色慾愁緒 《美麗與哀愁》歌劇首演

2019/5/10 — 14:09

日期:2019年4月10日及12日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節目:室內歌劇《美麗與哀愁》

改編自日本文豪川瑞康成(Yasunari Kawabata)同名小說的室內歌劇《美麗與哀愁》,選擇了香港作為該劇的首演地點,整個團隊的創作班底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工作者,而且更有五場演出,風頭可謂一時無兩。而在這新鮮出爐的作品的多場表演中,在等待整個班底都充份熱身及休息後,筆者則觀賞了最後兩場演出,期待得到一個最公平而客觀的印像,也讓自己可以有更多時間作準備。

沒有看過原著或電影,只能從書評及電影預告片中得知大綱,而最重要的訊息,首要是要對這部「情色」作品有個心理準備及預設一條基本的界線。舞台上的「畫面」,由正式演出前已為觀眾帶出了故事的色調。尺八與太鼓演奏家在觀眾進場前不經意地奏出的輕盈詭異日式調子、在竹林佈景裡憂愁呆坐的男主角,已預言了結局的悲劇性。

廣告

葉錦添在舞台設計上,把放大了的日式和室趟門,以摺門的形式來分隔不同的房間或地點;更重要的是,當房間出現時,以「誰跟誰一起睡過」來含蓄地交代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房間以外的所有空間,都是屋外不同地點的風光。所以,所有角色在同一時間中,都能在自己的環境裡做自己的事,就跟現實世界裡的時間空間所發生的事物一樣。所以,無論是主角、配角、或是演奏者,都有機會成為以他們身份出現的路人甲乙,在街角閒逛,非常生活化,也令舞台上的不同「頻道」,可以同步「播放」不同的畫面。

雖說是以六十年代為背景的設計,但在舞台上看上去更像我曾祖輩的時代、更像戰前的日本風光。服裝以合身的和服為主,而長時間跪坐於榻榻米與座墊上,對於大部份角色來說,都鍛鍊得駕輕就熟,坐得端正而安定;不過跪著或躺著演唱,當然亦較正常站著難度更高。看這個演出的另一特點,就是演出者的形體身段、動態靜態的表現,這方面,倒是令人有點意外。對於早輩日本人的步伐、坐姿、鞠躬速度與幅度、男女小動作之別,演員在劇中都有很微細的演繹,令歌劇在表現音樂的同時,戲劇感更強,令人對舊日東洋的優雅風範,與故事裡出現的前衛思想與作惡心態,形成更強烈的對比。劇中的情色部份點到即止,與電影片段裡的露骨形態相比,這裡更著重濃厚的美感與意識形態。

廣告

由作曲家蘭格(Elana Langer)所寫的音樂,旋律與色彩傾向於法國印像派與少許現代無調性風格,偶爾會有日本音階風格的旋律。歌曲的旋律性不太高,很多時候都更像宣敘調形式,不過在頻密的大上大落旋律裡,有時會有點像世紀初的日本風西洋藝術歌曲的味道,會令人想起山田耕筰(Kosaku Yamada)、越谷達之助(Tatsunosuke Koshitani)等人的作品。整體的音樂在色彩上卻令人聽得非常舒服,室樂團在指揮馬德拉斯(Gergely Madaras)的帶領下,樂團在色彩上的表現相當漂亮,大提琴獨奏感情豐富,而小提琴組清麗的音色及整齊的演奏,也令人相當滿意。

這部歌劇以「雙生雙旦」為主角,四人之間的瓜葛糾纏在分組的重唱演出中為最精彩的部份。意想不到是,飾演主人翁小說家大木年雄的演員林沛濂,除了不用演唱外,更沒有任何台詞。整個演出中,觀眾都欣賞到他的默劇演繹,從行藏、坐姿、臉部表情中,窺探他與其他演員之間的對手戲中的內心感情。林沛濂由此至終都在演繹「哀愁」的思緒,演出前如是,終幕情緒爆發嚎淘大哭更如是,除了在故事剛開始時,他在旅館與前度情人音子相遇時的戰戰兢兢、猶疑不決外,基本上他的情緒都要堅持著主旨。林沛濂的行藏與站姿都好看,穿著和服演繹這個名利雙收的社會高階人物有一定的說服力。

飾演大木妻文子的女中音郭燕愉,聲線從容而有力量,第一晚她在頂峰狀態,無論演與唱都非常優秀,可惜的是最後一晚聲音偶爾出現乾結的情況,令演唱未能達到最佳水平。她演繹的母親與妻子,大部份時間都是以較為憤怒的姿態出現,尤其是她與丈夫對質外遇疑團之時,所要表達的緊張情緒就更重要。郭燕愉的演繹含蓄但強勢,絕無半點屈服之心。而當面對喪子之痛,她堅強的外表頓時崩塌,也是另一精彩演繹。

在京都的場面中,有兩位代表性的人物,她們充當旁述說書之餘,也擔當著她們角色的重要身份。由女高音吳倩暉與何朗幏飾演的藝伎,扮相與體態可謂入型入格,漂亮至極。在香港要看傳統藝伎表演,機會實在寥寥可數。印象中,只有幾年前香港藝術節,曾邀得京都「祇園」的正統流派男女藝伎作歷史性出國演出。吳倩暉與何朗幏,在行藏、坐姿、頭頸背角度、鞠躬速度上,顯然受過了一段時間的訓練,她們在舞台前方長時間跪坐,聞風不動,體態優雅,表情淡靜溫婉,仿如兩枚精緻的日本人偶;間中改變坐姿、或來個小猜枚、或仿如穿上孖指屐,拖著長裙襬和服的碎步走路姿態,都帶著濃郁的藝伎玩味。當所有角色都以英語演唱或說對白時,她們卻以日語吟唱著日本的詩歌。她們的二重唱非常漂亮,吳倩暉負責第一聲部較高音部份,與何朗幏的二音,二人在音色與音量平衡上極出色,尤其在第一晚,兩個線條的相隔音程,色彩通透輕型。第二晚因筆著坐在樓座,而因高音的共鳴有向上飄移的特性,所以吳倩暉的聲音聽來便顯得較為突出。但以第一晚的水平作準,她倆的合作實在完美無瑕。在演技方面,她們在暗示死期降臨的一段最精彩。她們向路邊的日本演奏家、與及琵琶湖的慢動作鞠躬,以對不幸的死者作告別,演繹得恭敬而沉著,第二晚的演出更甚,那股整齊的慢落慢起,優美而冷靜得令人心裡不寒而慄!

韓國的假聲男高音鄭時滿(Siman Chung)飾演大木的年輕兒子、接受西方教育的學者太一郎。他的音色並不「假」,反而有頗為實在而漂亮的高音聲線。第一晚,他的含蓄風格演繹這位優悠寡斷的男生,都被跟他作對手戲的郭燕愉和馮曉楓蓋過去;最後一場他把這個角色的多重隱性都展現出來,把不敢頂撞父母、書卷氣、易受唆擺、與渴望一嘗溫柔鄉的極端對比都演繹出來。特別在面對慶子時的輕佻與佔有慾,最後一晚是演繹得很到位的。所以這場他加重了演技,鄭時滿在演唱上就更顯得出色,聲線更好之餘,也把角色演活了。鄭時滿的漂亮聲線,仿如另一個女聲,兩晚中他與馮曉楓的二重唱都演繹得極為優美,把男女之情愛甜蜜,由歌聲中表露無遺。

兩位女主角,飾演畫家音子的韓國女高音曹青(Pureum Jo),與飾演她的徒弟、來自香港的花腔女高音馮曉楓,在演唱多段高難度二重唱的同時,也要兼顧較為敏感的演繹。在編劇普尼(David Pountney)的安排下,她倆角色的同性戀段落,表達不算太露骨,動作也點到即止;而慶子勾引大木的橋段,也是適可而止。曹青的演唱難度在於旋律上的要求都有點大上大落,而且旋律都不太琅琅上口。曹青在表現音子的憂鬱與激動的情緒,對比也大,但因為她的角色的表現力不及慶子鮮明,所以更多時候,卻要曹青以細緻的面部表情去表現,這與演員基本上無異。而馮曉楓由一開始已把慶子這個小妖精的甜美、潑辣、激烈的突出個性展現,而她的恐佈一面也每每被當時的環境所美化,所以只能任由觀眾想像。馮曉楓第一晚的演唱較佳,第二晚聲線也是有乾結的問題,所以在上高音時不夠之前的穿透。不過,她也要在躺睡的姿勢下演唱,而且更要是在最高音的樂句,所以難度也大增。最後一晚,她的演技相對地更為成熟、更盡情,將慶子令人又愛又恨的複雜個性演繹得菱角分明。她倆之間的二重唱,合作熟練而自然,情緒交流和轉變也好,令人感到她倆角色的感情溫度。

四位舞者王嘉維、洪俊樂、楊靜嫻、譚渼樺(或伍詠豪、郭芷盈)亦充當侍應或死神的角色。導演及編舞蔡敏儀(Carolyn Choa)編排了一場極具動感的死亡預兆的舞蹈場面,與整部歌劇的較為平靜節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女高音黃華裳、和女中音張吟晶,分別飾演護士和酒店服務員,在結尾部份有簡短的說唱片段。

這部歌劇令人陶醉之處,莫過於有別於西方歌劇的演唱風格,眾歌唱家的唱腔,都較歌劇來得輕巧,發聲的力量沒那麼強,跟簡樸單純的佈景,及故事的文化背景,產生較和諧的感覺。最強大的力量,卻出自日本傳統樂器尺八與太鼓上。分別由千鳥幸生(Yukio Chidori)及今泉 豐(Yutaka Imaizumi)演奏的樂段,為音樂提供了最具日本的味道,也帶出了不同情緒的和風氛圍。在歌曲的安排上,二重唱佔了一大比重。除了先前提到的幾首外,郭燕愉飾演的文子、與曹青飾演的音子,在慶子與太一郎幽會之時,兩位「家人」各自為自己的「那個人」而擔憂、憤怒;兩人互不相知相見的情況下,而唱出相同的歌曲,亦是非常精彩的演繹。她們在最後兩晚的演繹同樣優秀,把故事的氣氛推上了高峰。簡樸的東方美學模式,還包括了毛筆字草書的書法,把兩位藝伎咏唱過的詩歌,最後都一字一字地呈現觀眾眼前,更以這個美學概念,畫上一個完美的「○」號。

綺麗而哀傷。美。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