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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萊特機器》台上挑戰哈姆萊特

2016/6/22 — 15:52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攝影:張志偉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攝影:張志偉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他是哈姆萊特
身在廢墟之中
他不想再思考
他想成為機器
他想變成女人

早在開場前的,筆者看見場刊這幾句話,為接下來的兩小時演出訂下了關於機器和女性的提問。《哈姆萊特機器》由德國劇作家海納。穆勒編寫。全劇以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下簡稱《哈》)作為基礎,獨立抽出《哈》劇中幾位重心角色,以獨白的方式表現內心的憤怒和控訴。穆勒的劇本雖然只由九頁組成。

分場包括:

第一場「家庭相冊」
第二場「女人的歐洲」
第三場「詼諧曲」
第四場「布達中的瘟疫 為格陵蘭而戰」
第五場「可惡的忍耐/絕殺裝甲的包圍/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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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主軸更是接近新文本的「去故事」叙事式,單單呈現幾位重心角色的獨白,卻成了對當代社會最赤裸有力的反抗。

《哈》劇是在莎士比亞眾多劇作中,最常被搬演的劇目。劇中哈姆萊特為報殺父之仇,扮作瘋癲試探叔父克勞第斯,最後卻誤殺了愛人奧菲利亞的父親,更被毒劍所刺而死。《哈》劇牽涉亂倫(當年改嫁丈夫血系親屬視為亂倫)、背叛、死亡,而穆勒則是進一步把劇中被命運捉弄的角色來一個平反。穆勒的平反當中亦不乏對當代德國政權的反抗,當中的扣連令《哈姆萊特機器》被視為東德共產思潮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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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的演出節奏略為緩慢,筆者認為有好幾個音效和形體的部分,都實在過份冗長,跟全劇充滿張力的控訴形象有些微落差。但至少在表現文本上,角色對自身命運的掙扎,成功營造到直逼觀眾的壓逼感。而導演陳恆輝先生以演員的形體加強對白的力度,婉於有生命的脈搏跳動,進一步把血淋淋的解剖呈現在觀眾面前。演員的形體亦是充滿力量,配合近似京劇的功架,為舞台增添一份東方氣息。

筆者惟可惜面具這個元素在劇中只有短短幾幕被演員運用到,(筆按: 場刊可是滿滿的面具…但演員們只戴上了一下又丟掉了……蠻可惜的說)當然綜觀整個演出,演員已把不少道具符號內化處理,多一個面具還是少一個面具,又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女性主義及解放

全劇充滿著符號和隱喻,而一個個符號又是向世界叩問的一記記重擊。導演刻意安排哈姆萊特在序幕中,一人坐著不動,後被婢女的性愛吸引,頭被白衣蒙蔽,最後被婢女所殺。以此表達靜候的下場,也就只有蒙在鼓裡、皇位被奪走和死亡,是對女性主義急速發展的警告。第一場「家庭相冊」,導演又巧妙地運用到雨傘,象徵家庭樹、靈柩和劍。劍更是兩次剌死哈姆萊特的良善,他的憤怒最後把皇后置諸死地。哈姆萊特在《哈》劇中,原是猶豫不決、憂猶寡斷,但兩名演員所演繹的哈姆萊特卻是被苦毒所吞噬,他們對自身悲劇命運的悲憤和不甘,是穆勒為哈姆萊特大平反。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第二場「女人的歐洲」則以摧毀、毀滅的方式重奪其女性的主權,是鮮明的解放女性的呼聲。導演大贍地安排四名演員演繹奧菲利亞一角。以胸罩、名牌手袋、韓星照片及嬰兒象徵社會外加在女性身上的四個標籤:身體、名牌、男人、生育。四人以不同的刑具將眼前的東西摧毀粉碎,把舞台變成物化女性的亂葬崗。四人瘋狂的屠殺捆綁著女性的枷鎖,其姿態令人不寒而慄。劇本的文字故然有著暴力,要砸壞自身悲劇命運的意味,然而,導演選擇更進一步以暴烈扭曲的方式表現奧菲利亞的反抗。在視覺上,這樣的處理有效營造出恐怖的氛圍,而在表達女性解放的思想上則額外蒙上一層猙獰的面紗。穆勒筆下的奧菲利亞,是甘願「滿身鮮血,走上街頭」的,擁有著獨立思想的女性。在本劇中,其反抗的力度更是令人畏懼。而女性解放的意識在下一場「灰諧曲」由哈姆萊特延伸。當哈姆萊特說出「我想做女人」,及後來穿上奧菲利亞的白色衣服,和抹上唇膏,意味著哈姆萊特放棄丹麥王子的身份,選擇了內心的女性面。及後奧菲利亞和父王的笑聲令這個身份的轉換更添一份詭異。而劇終奧菲利亞瘋癲的獨白,又是另一種女性對權力的渴求,筆者尤其佩服女演員有力地訴說著作為公主苦毒的歹願,表現著奧菲利亞的歇斯底里、瘋狂卻又徒勞的掙扎。

穆勒賦予悲劇女角奧菲利亞獨立思想,而憂猶寡斷的王子哈姆萊特則得以打破王子的身份框架,渴望把內在的女性面釋放。如此的安排,在劇中以天使和哈姆萊特的舞蹈作結。不過導演最後選擇紛亂的頻閃和迷霧的舞台、鋼管舞及麥當娜的過場,視覺上的安排令筆者感混亂之餘,似乎在傳遞女權主義的基礎上無甚幫助。

對帝國資本主義的控訴

《哈姆萊特機器》在發表早期被評為東德共產思潮的產物,是因為德國人在二戰後的創傷和挫敗,往往令國民聯想到哈姆萊特的悲劇命運。在《哈》劇中的金句「TO BE OR NOT TO BE, THIS IS A QUESTION」,似乎都跟德國當時的政局不穩相互扣連。人們不滿於分裂的政權,卻又猶豫著行動與否。哈姆萊特是德國的歷史陰霾。而如今愛麗絲實驗劇場在香港搬演《哈姆萊特機器》,一方面在反抗帝國資本主義上,跟劇本如出一轍,另一方面亦外加了在地化的元素,此別出心裁的實驗嘗試,筆者亦甚為欣賞。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哈姆萊特機器》劇照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facebook)

第四場「布達中的瘟疫, 為格陵蘭而戰」的長獨白,文本以其角色脫離角色的框架, 用演員的身份表現重蹈覆轍的絕望,獨白中的暴力和血腥更進一步帶出帝國主義的壓榨。後來演員用可樂罐(可樂罐想當然是資本主義的象徵,劇中亦有好幾個地方出現)、波鞋、奶粉罐砌成堡壘和武器,成了扣連《哈》劇和香港社會的符號。波鞋奶粉不難讓觀眾聯想起大陸自由行的「入侵」式消費,堡壘的建立到倒塌崩潰的戰場,也儼如是香港的寫照,價值被消費主宰扭曲,而街道面貌、港人的日常都因著「入侵」而失守。最後男女重新戴上面具,把理智思考丟棄,寧願成為沒有思想的機器,也不願睜開雙眼,「他想成為機器」的渴望終不過是一場自我欺騙的謊言。

《哈姆萊特機器》作為對香港現況的反思,鼓舞人們緊抱獨立思考,反抗現況走上街頭,可說是對膠著政局的當頭捧喝。但在地化的處理上又未有置入雨傘或是佔領的元素,大概都是導演取捨後,決定不予回應的答案。

筆者按:另一可惜的地方,場刊(及網上版的場刊)都未有標明演員所飾演的角色,筆者只有靠依稀記憶及對演員的認識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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