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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草原:走入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世界

2016/7/15 — 15:08

《悲傷草原》劇照

《悲傷草原》劇照

【文:東海一葉】

美得如詩如畫, 郤又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歷史的長河如滔滔江水, 人在她的面前, 顯得太過渺小。 悲傷永無止盡, 這個古老的民族, 在訴說她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希臘被譽為西方文化的搖籃。 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哲人, 奠定了西方世界的哲學基礎, 西方文化從此正式誕生。 她也是文藝復興的源頭活水, 為近代西方世界的文化復興及科技發展提供養份。就是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民族, 郤經歷歷史的漫長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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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元前168年被羅馬人征服, 直至1832年正式獨立為止, 希臘亡國二千年。 羅馬帝國、 拜占庭帝國 、 鄂圖曼帝國相繼征服這片土地。 然而, 她的文化郤反過來, 征服了入侵者。 文化的生命力及強大韌性使這個民族生存了下來。 在近代史上, 二戰時又被軸心國佔領, 二戰後又經歷了一場內戰及隨後的軍人干政, 及至廿世紀七十年代, 政局才漸趨穩定, 經濟才逐漸走上軌道。 在這樣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背景下, 希臘誕生了最偉大的導演 - 安哲羅普洛斯 (Theo Angelopoulos) 。

簡直難以想像, 一部電影的每個鏡頭, 都像一幅現代山水畫, 美得令人窒息、喘不過氣。 一切對白變得多餘, 這就是電影語言的魅力。 透過每幅構圖, 安哲羅普洛斯表達了他的哲思, 及對自身文化深沉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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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哭泣的草原》(The Weeping Meadow) 或譯作《悲傷草原 》, 是安哲羅普洛斯「希臘三部曲」的首部曲, 故事取材自希臘神話, 講述一個女人的愛情與悲慘命運, 是一部宏大的史詩式電影。 電影的開始, 一群人向河邊走來。 這群人的祖先, 在很遙遠的過去, 離開自己的家鄉, 去到奧德薩(現今烏克蘭境內)尋找新生活。 而今, 他們的後代, 為了逃避俄國內戰, 又回到了希臘故鄉, 展開新的生活。 為了逃避動盪的政治或戰亂環境, 老百姓顛沛流離, 攀山涉水長途跋涉, 遷徒流離, 另覓安定的居所。 這是古往今來, 世上任何一個民族, 都會發生而無可奈何的悲劇。

這個族群在故鄉的草原上安定了下來。 而女主角艾蓮妮(Eleni)長大後亭亭玉立, 為已喪妻的養父所覬覦, 但艾蓮妮與養父的兒子亞歷西斯(Alexis)相戀並誕下雙胞胎兒子。 一對戀人展開私奔的逃亡之旅, 在這個過程中, 我們看到了希臘這個古老民族文化的深厚底蘊, 及近代希臘政治上的動盪不安。

就算生活有多艱難窘迫, 總有開解自娛的方法。 在舊啤酒廠的大廳中, 工會樂團的伴奏下, 悉心打扮的紅男綠女, 盡情狂歌起舞, 希臘的輕快民歌, 彷似告訴世人, 這是一個樂天知命的民族。 但音樂戛然而止。 在這裡, 父親終於找到了兒子及艾蓮妮, 父親向着眾人說: 「我聽人說, 這小夥子的琴藝, 讓樹木都忍不住起舞!」。 亞歷西斯為父親奏出最後一曲, 而艾蓮妮與養父一曲舞罷後, 這個帶着族人展開新生活, 漂泊半生、奮鬥致富卻孤獨可憐的老人, 終於倒了下來, 嚥出人生最後一口氣。 人生的虛幻, 像那群人在河邊的倒影, 如鏡花水月。 安哲羅普洛斯沒有責難亞克西斯父親的專橫, 而是具有悲天憫人的人文情懷。

其後, 亞歷西斯和艾蓮妮回到村莊, 郤不見容於族人, 一家四口更幾遭滅頂之災。 洪水的淹沒整個村莊, 象徵性地道出電影的名字 -《哭泣的草原 》。 電影的配樂是由安氏的御用配樂家, 被譽為希臘第十個繆斯女神的艾蓮妮‧卡蘭卓 (Eleni Karaindrou) 所製作。 音樂如泣如訴、哀婉動人, 配合電影淒美的長鏡頭畫面, 讓人看得進入忘我境界。 這絶對是一場極致的感官盛宴。

電影主題曲的最精彩演奏, 莫過於亞歷西斯想去美國實現其音樂夢想, 在一個殘破的陋室, 向沒有出鏡的樂團搞手, 彈奏其手風琴的一幕。 這曲彈奏, 猶如千古絶唱, 奏出了這個古老民族千百年來的苦難。 苦澀莫名的歷史傷痛, 漂泊無定的旅途, 難以逆料的人生前路, 皆濃縮在一曲彈奏中。 悲從中來, 不可斷絕。 餘音繞樑, 令人再三回味。

告別了丈夫的艾蓮妮, 含恨獨自撫養一對年幼的双生兄弟。 不旋踵法西斯入侵希臘, 艾蓮妮因藏匿游擊隊, 成為政治犯而鋃鐺入獄; 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後, 在內戰中投入敵對陣營, 終至無可挽救, 悲劇收場。 而丈夫的最後音訊, 則是一封四年前從太平洋戰場上寄來, 充滿詩意及寓意的信 : 「露水在每根草上閃閃發光, 不時地珠落下來...妳伸手觸碰這片濕漉的草地。 當妳抬起手時, 幾顆露珠, 竟如淚光般落下... 」

電影臨近結尾, 艾蓮妮在死屍堆中尋找兒子, 最後遙向着對岸兒子亞尼的屍體, 歇斯底里地悲鳴。 這是安哲羅普洛斯兒時回憶的擷取。 因為父親是政治犯, 曾經陪同母親在處決政治犯的廣場, 尋找父親的屍體。 這一幕永不磨滅的童年陰影, 伴隨其一生的成長。

洪水淹沒村莊, 人在大自然的洪流中, 顯得渺小無助。 而人在歷史的洪流中, 更是身不由己, 聽任命運的擺佈。 這是人的悲劇, 也是歷史的悲劇。

艾蓮妮在昏睡狀態中的夢囈, 最能詮譯這種悲劇性。「守衛, 我沒有水, 也沒有錢可以賄賂, 沒有紙可以寫信給兒子...制服換了, 你穿着灰色, 你換成黑色...制服又換了...德國軍人穿綠色, 你是德國的嗎? 守衛, 制服換了, 你是英國人嗎...我要喝水, 我沒有錢...我是個無處容身的孤魂...」安哲羅普洛斯刻意營造舞台劇的效果, 透過艾蓮妮的呢喃囈語, 訴說希臘近代更迭頻繁的政局。 人在歷史的洪流中, 是如此孤獨無助。

能拍出這種歷史與個人命運交纏的偉大電影, 需要最深刻的哲學思考。 恰如電影的開頭, 河岸對面的人向那群人喊道: 「喂, 你們是誰? 從哪裡來的? 」 我到底是誰, 從哪裡來, 將往何處去? 我身處的民族到底是什麼人, 從哪裡來, 將往何處去? 我與這個民族的命運, 是如何交織在一起? 這些這些問題, 都必須經過一番內心最深處的靈魂對話、哲學思考。

安哲羅普洛斯之所以是電影大師, 是他能將哲學、文學、歷史等要素, 微妙地融入他的電影世界裡。 在世界電影史上, 是屈指可數的真正大師之一。 安氏於2012年初, 在拍攝電影《另一片海洋》時, 遇上車禍身亡。 「希臘三部曲」的終曲《永恆歸來》終未能完成, 留下了遺憾。

或許, 安哲羅普洛斯尤如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 注定要經歷人生的漂泊及探索歷險。 他把一生獻給了電影, 而在人生的終結時, 仍在他電影探險的旅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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