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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諾的長篇

2015/5/22 — 18:48

資料圖片:唐諾(數位臺北文學館)

資料圖片:唐諾(數位臺北文學館)

如果唐諾寫的是敘事的、抒情的文章,對於他動輒上萬字的長文,我們至少還有訴諸閱讀慣性來為其辯護 — 有些事就那麼複雜、那麼詭奇,有些感情就那麼彎折,不進入深淵就對比不出解脫時的開闊,也就是說,其過程有無法化約的理由,支撐了長篇的基礎。

然而唐諾寫的,不都以說理出之?在我們的認知中,說理文章就一定可以被簡化,先去掉舉例論證、再去掉推論邏輯,最後還可以連前提一併去掉,光留結論就夠了!面對說理文章,閱讀之前我們往往就已經先將閱讀分判為「過程」與「結果」,「過程」是手段,「結果」是目的,那麼如果有辦法減省「過程」那就賺到了,就算走完了「過程」,也必定回頭以「那這篇文章到底在講甚麼」的問法來檢驗自己得到了甚麼樣的「結果」。

抱持這種先入為主概念讀唐諾近幾年的文章,很容易就墜入五里迷霧中。唐諾反反覆覆在不同文章說的主要論點,很簡單 — 人生、社會、語言、文學中,有很多無法被整理、被化約的部分,一旦整理、化約了,就失去了原來的訊息與意義。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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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在『盡頭』中的「畫百美圖的俠客金蒲孤」,文章的一個重點是解釋金蒲孤簡筆草畫的「百美荒墳」,為什麼可以理所當然勝過劉日英精工針繡的「百仙圖」?那是因為之前有龐大的「百美圖」傳統構成的形式執念,可供金蒲孤破壞,藉破壞形式來凸顯巧思。以荒墳代表「百美」的作法,一來不能離開這漫長傳統而存在,二來也不能被重複,只能如此靈光乍現地一時閃耀。

「擺攤的寫字先生臥雲居士」更是先以小說「情書」來示範:人間感情如何在被「寫字先生」簡化了之後,變成了表面相同,實質完全走樣的另外一回事。進而討論文字作為一種「簡寫」的工具,如何寓「改寫」於「簡寫」中。我在試圖簡述畫約唐諾文章主旨時,卻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唐諾指出的根本困難與矛盾 — 簡化了的說法,就不再是文章本身,我要如何用簡化的方式,卻重現唐諾反對簡化的論點?要是我能用兩百五十個字摘要唐諾費了四萬多字的文章,那麼我的摘要豈不就同時背反、甚至拆毀了唐諾的論點嗎?我的摘要變成了推翻要摘要的論點的最有力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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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觸摸到了一點門道,更深刻些地理解了唐諾透過這些文字試圖所要傳遞、所要成就的。唐諾藉著寫無法被簡化的文章,來宣達人生、社會、語言、文學無法被簡化,不應該被簡化的道理。唐諾的文章,既是論理、同時卻也必然要是示範,示範甚麼樣的事物情感無法被簡化、化約了,就變質了的現象。唐諾的基本態度,或許和我對待歷史的領悟,頗為相近。那就是反對「言簡意賅」,至少是警告我們「言簡意賅」不是隨時隨地通用的,有很大塊領域是不吃「言簡意賅」那一套的,非得回歸到囉哩囉嗦、複雜迂曲不可。

不過,和我拿這樣的態度來設計歷史課程相比,唐諾選擇走的,要「道阻且長」得多。一項困難,來自於他探究的範圍,不只是構成歷史的人間事實,更涉及文學。文學起於兩個奇妙的偶然 — 人竟然是唯一一種感受力超過實際經驗,因而具備高度想像力的動物;人竟然發明了文字來記錄並傳遞經驗與感受。現實與想像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文字和感受又有錯縱複雜的循環互動,以文學、文字為對象,那需要囉哩囉嗦的程度,哪是歷史敘述與歷史解釋能夠比擬的?

還有另一項困難,來自於唐諾選擇的文體,是紮紮實實的論理,拳拳到肉的從這裡走了哪條路去了那裡,其中沒有虛構、沒有太多抒情、更沒有一筆帶過的感嘆。難怪他要反反覆覆寫不同文章談這個主題,卻也難為他能夠反反覆覆談這個主題。唐諾所依恃的,是他近乎無涯岸的雜學知識,出入不同文本的綜理能力,一次又一次找來或熟悉或陌生的引文例證,如海浪般彼此推擠湧動,構成一幅幅教人目不暇接的風景。

那樣的道理,因而也就接近觀山眺海。我們不會站在鼻頭角 或北關的岸上,宣示:這山我看懂,也就看夠了,或這海我已整理出其浪濤起伏的規則,於是從此不需再看了。我們要的,我們得到的,就不是山的形體,海的規律,而是觀山眺海那沒有捷徑可以簡化、取代的經驗本體。唐諾的文章,指引我們體會不簡化、不能簡化的經驗、感受與想像,而且文章本身要傳遞的也就是不簡化、不能簡化的閱讀,少了任何一塊,都不影響論證,卻都必然影響閱讀的樂趣與享受。他一心一意地要將文章填得滿滿的,滿到讓我們真切接受到不簡化風格撲面而來的襲擊震撼,這樣的文章即使「把煞車踩得嘰嘰叫」,都還是寫得那麼長,是有其內在精神道理的。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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