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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戰爭:遺忘,是呼吸之交替之記憶

2016/1/15 — 21:29

【文:陳冠健】

古羅馬詩人馬提亞爾說:「回憶過去的生活,無異於再活一次。」其實,回憶距離並不那麼遠。所謂過去的生活,也就是現在的生活。回憶與人的關係,一如光之與影。回憶,是一種向內求索的自省。與其說回憶讓人再活一次,不如說,回憶讓生命更完整。

聽說人的腦袋有一個詞庫 (lexicon),通過各種操作和運算,最後通往邏輯形式(logical form)和語音形式(phonetic form)。也許,記憶也有一個倉庫,不過比起詞庫肯定小多了。記憶就是一場戰爭,一場積累與流失之戰爭,新記憶的累增,意味著舊記憶的蒸發,而苟存的記憶,又會隨秒針的流轉而淡化,最後只消化成若干碎片,或是片言隻語,或是浮光掠影,但肯定不是溫度、觸感和香氣。所謂回憶,就是整合和運算記憶的過程,最後通往氣質和靈魂,前者顯性,後者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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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注定是不對等的悲劇,新的多是傷痛,舊的都是快樂。人生,苦樂是否參半,誰都說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快樂的回憶不容易積存,雀躍、興奮,都是一瞬的肉體刺激,對靈魂來說是無關痛癢的。回憶,最終必將通往靈魂,這是快樂經不起時間考驗的因由,快樂難以沈澱成回憶;反之,悲傷呢,有著刻骨銘心的痛,它不刻於肉體,它刻於靈魂。所以,能夠成為記憶的,大概總摻雜了一些傷痛。不過我們應該慶幸,靈魂即使受損,最終也必將像皮膚再生,那時也必將更堅壯。快樂和傷痛,是內心的一場交戰,是敵人,同時亦是朋友,只有在兩者的激烈碰撞下,記憶才會步入物理規律,亦即積累與流失。

回憶,可以沈淪,不可以沈溺。回憶是為了讓過去沈澱,並與當下融合,使人的生命變得完整。但假若,當下生活只剩餘回憶,那麼生命就會頓時陷入死亡。生命之所以為生命,是因為流動,正如風之所以為風,但回憶只是提取過去的養份,一旦榨取淨盡,生命亦將隨之死寂。因此,生活需要積存新的記憶,好讓日後回憶。回憶,是延續生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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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急著讓生命停滯。人老了,自然不容易再建立任何記憶,因為生命經驗豐富了,許多人、許多事,都已然不如年輕時深刻了,遺忘之速,一如矢飛。這是為甚麼老人家都愛回憶,愛說故事,因為他們已然失去建立記憶的能力了。《許三觀賣血記》的主角許三觀,憑著賣血度過了人生各個艱困的時刻,每次賣血之後,他就會點一盤炒豬肝補血,打二兩溫過的黃酒活血。好多年以後,一家的生活穩定下來了,他竟然還跑去賣血,還要吃那炒豬肝和喝黃酒。我們以為那是荒謬的,但其實,到了某個可以說故事的年紀,人就開始吃記憶了,那是老了。

生命總有那麼一個時刻,感受特別的濃烈,那是年輕,亦是記憶的上坡;生命也總有那麼一個時刻,感受特別的淡然,那是年老,亦是記憶的下坡。年輕時積極創造,年老時慢慢沈澱,誰都要走過這麼一段路。

回憶,就是一場戰爭,不過無所謂勝,亦無所謂負。它無意識地通往氣質,通往靈魂,一直與我們同在,就一如我以前所寫的兩行詩句:

最好是遺忘,遺忘

是呼吸之交替之記憶。

 

作者簡介:脫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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