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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讀者珊圳臨】蘇丁、梵高誰勝一籌?藝術推廣與交流何必針鋒相對

2019/2/12 — 18:04

Chaïm Soutine, Houses, 1920-1921(圖片來源:RMN-Grand Palais (musée de l'Orangerie) / Hervé Lewandowski)

Chaïm Soutine, Houses, 1920-1921(圖片來源:RMN-Grand Palais (musée de l'Orangerie) / Hervé Lewandowski)

【文:壽桃】

筆者是業餘藝術愛好者,不久前見到立場新聞有三千餘字長文(下稱「前篇」)介紹畫家蘇丁的生平及畫作,不勝歡喜。後來有讀者撰文回應,作者近日再以三千字(下稱「後篇」)逐點回覆讀者意見。

藝術推廣及交流本是美事,奈何閱畢該作者的兩篇長文後,卻只餘納悶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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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丁v.s.梵高?

先利申,筆者是「梵高鐵粉」(這一點作者可以省點力氣,不必作無謂推測),亦因此對前篇以梵高點題的文章份外感興趣。可是閲畢全文,除了開首一段「希望向喜歡梵高的讀者推介蘇丁」這好pure好美好的願景外,通篇只有不停說「梵高沒有蘇丁那麼窮啦」、「梵高有弟弟心靈上的支持啦」、「梵高可以在精神療養院安靜作畫算很幸福的啦」、「梵高的畫沒有蘇丁那麼扭曲喔,所以震憾力和感染力比不上蘇丁啦」之類主觀片面的描述,而沒有如標題所言深入客觀分析二人畫風和技巧之異同,筆者失望之餘亦感覺有點受騙,同時又不禁想起小學老師教導作文要貼題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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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退後幾步想,標題可能為編輯所改。再退幾步説,即使標題與內容不完全符合,亦不妨礙讀者透過該文認識蘇丁。實際上作者在後篇中也坦承「是希望透過Van Gogh這個廣為人知的畫家作為引子,提綱挈領地向讀者介紹另一位主義大師蘇丁」,並説「絕無任何貶低Van Gogh之意」。所以梵高在前篇的作用,可以說是純粹為了引人注意。

本來點睛之筆在文章開首略略帶過是無傷大雅的,但作者偏偏在正文中多番拿梵高和蘇丁作比較(縱然沒有深入闡述),而每次梵高都不及蘇丁。這雖未至貶抑梵高,但隱然已有高低之分,予人有上下評級之感。筆者試按文章邏輯大膽推論:作者可能認為蘇丁在技藝上至少與梵高不相伯仲,但世人只知《星夜》未聞《村莊》(The Village, 1923),藝術史上又往往被忽略。博學多聞的作者為蘇丁不值之餘,更有感有責任向公眾大力推廣這位藝術大師。這本身並沒有問題。各有所好本屬尋常,而事實上觀賞、評價藝術也少不了主觀喜好成分。不過縱觀前篇全文,只拿梵高作綽頭則未免太有炒作之嫌,也突顯不了蘇丁獨特之處。若作者認為蘇丁比梵高厲害,大可落落大方承認,不必為一眾凡夫俗子感到「非常難過」;若作者並無此意,前篇純粹只為介紹蘇丁的話,那就請高抬貴手,別把梵高用作為了讚譽蘇丁而存在的無辜稻草人。畢竟推介一位大師級畫家,讓其作品展現魅力已足夠有餘。

「誰比誰更慘」?

說到主觀性,這裡想作一點補充。

前篇介紹蘇丁生平,幾乎全部集中在1923年所謂分水嶺之前,後篇中又說「三千字不可能完整描述大師五十年生涯」、「生平不是自傳」云云。筆者愚鈍,從未聞生平原來可以只聚焦一個人的某一特定時段而不是畢生概述。這不是時序問題,而是常識問題。

蘇丁一生的確如作者所述充滿戲劇性,但前篇多以煽情的例子及詞句敍述蘇丁得到賞識前如何悲慘(而所謂悲慘,十之八九只是指物質上的匱乏)。可惜這樣根本無助讀者深入了解蘇丁的事跡及思想為人,當然也無法充分說明畫家的經歷如何體現在其畫布上。

簡單補充一下蘇丁的生平:

蘇丁在巴黎時窮困潦倒,但身邊陪伴的藝術家好友眾多,如Jacques Lipchitz、Amedeo Modigliani、Marc Chagall、Michel Kikoine、Pinchus Kremegne等。Modigliani肯定蘇丁的天才,並介紹了自己的經銷商Leopold Zborowski給他,Zborowski從此成為蘇丁的代理人,並在蘇丁生活艱難時接濟過他。1923年收藏家Albert Barnes在藝術經銷人兼蘇丁粉絲Paul Guillame的畫廊中見到蘇丁畫作,大為讚嘆,立刻大量購買蘇丁作品。設計師Madeleine Castaing及她的丈夫也非常欣賞蘇丁的才華,除邀請蘇丁在自己的別墅安頓作畫外,1935年時更大力贊助他於芝加哥舉辦個人畫展。

個人方面,蘇丁曽經與德裔猶太人Gerda Groth有過一段情,但最後因二戰爆發而被迫分離。之後蘇丁與Max Ernst前妻Marie-Berthe Aurenche 相守終生。蘇丁辭世後,Marie-Berthe安排打點葬禮,出席者有Picasso、Jean Cocteau等。Marie-Berthe身後根據遺願與蘇丁合葬。

以上補充並非要否定蘇丁的不幸,而是旨在填補前篇的缺失,說明蘇丁即使終生顛沛流離,但至少在物質生活上的確有過一段衣食無憂的安穩時期,而且身邊不乏知己良伴,在感情生活上給予蘇丁寄托和安慰;藝術生涯方面,蘇丁在世時其實已得到多方稱許肯定,與一世寂寂無名的藝術家不可同日而語。至於作者特意選取煽情片段渲染悲情有什麼意圖、是否太過主觀太過嘩眾取寵,則留待讀者自行判斷。而蘇丁是否真如作者所言「比梵高慘十倍」,相信熟悉梵高生平的讀者心中自有結論。

文體的制肘?

正如作者後篇所言,推廣和討論藝術的文章,本來在大衆媒體上已少人撰寫及閲讀。亦正因如此,筆者看到前篇及讀者回應時才會真心感到高興。

作為藝術愛好者,當然希望閲讀一篇資料豐富全面,兼有分析/比較的藝評文。即便是普及性的藝術文章,相信讀者們都會期望作者至少能結合藝術家生平經歷,來講解大師作品獨到的藝術造詣和成就。

公道點來說,前篇簡介了巴黎畫派和賞析表現主義作品的方法,作為入門文章來說確實不錯。不過,既然作者在後篇兩度語重心長地提及「讀者投稿有文體和字數限制」(若屬實,煩請立場新聞編輯部指教到底有何限制)(編按:讀者投稿並無任何文體和字數限制),那麼前篇中那些無關宏旨的「梵高稻草人」、偏頗冗長的「選擇性生平」、如咒語般的「唐吉訶德式的昂情作畫」、俗套語「比小說更離奇」和「少年你真的太年輕了」、空泛模糊的形容如:「大膽而灼熱的色彩、粗獷而無常的筆觸、厚實而壓迫的油彩、無可辨識的混亂形式」等等,是否可以刪去,而把字數留給更實在、更值得說明的東西呢?筆者明白娛樂性和通俗性很重要,但説到底這篇文章並不是講求punchline的廣告速食文。

以下是作者兩篇合共六千幾字的文章未有論及的地方。筆者真誠地希望作者可以再撥冗撰文具體講解一下:

- 蘇丁自畫像—特別是"Grotesque"—與他的成長背景和性格之關係;

- 蘇丁的風景畫於分水嶺前後在構圖、用色上的變化;

- 蘇丁靜物畫中與傳統有別的現代性;

- 在處理動物殘骸的題材上,蘇丁與前代的Pieter Aertsen、Rembrandt、Gerrit Dou、Jan Fyt等有何不同?又如何折射出他的慾望、壓抑、恐懼等精神面貌?

知識?器量?

如果說前篇在資料取捨和表達手法上出了問題,那麼後篇就是態度的問題了。

作者自稱「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文學碩士、曾任多間大專兼職講師」,算是為人師表。可是當面對讀者的質疑和意見時,作者卻像是有了「開心大發現」般大肆對其冷嘲熱諷,一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嘴臉活躍紙上,想想也真為作者門下學生捏一把汗。

藝術交流本是美事,實在沒有必要劍拔弩張、針鋒相對。「有時候,退一步不只海闊天空,更能開拓更多的視域」。筆者相信人的器量品格重於知識財富,亦相信作者介紹蘇丁是出於一片赤誠。因此,筆者衷心希望作者可以繼續不吝分享。不過如果作者未能虛心接受批評,繼續故我,那筆者亦只能於網絡世界查找更值得閱讀的文章。

(前篇中作者引用蘇丁名言:"I want to show Paris in the carcase of OX"並譯為:「我希望展示公牛的屍體給整個巴黎」。筆者認為正確的翻譯應是:「我希望以公牛的屍體來展現巴黎」。不知作者的初中英文老師Miss Wong是否同意?)

對蘇丁生平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以下內容翔實的英文網頁

更多蘇丁作品可見 musee-orangerie 以及 tabletmag 。

(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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