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因愛之名──關於拉威爾《寫給左手的鋼琴協奏曲》的一些想法

2016/1/22 — 19:38

1925年的拉威爾

1925年的拉威爾

作曲家拉威爾(Joseph-Maurice Ravel,1875-1937)曾說:「我從來不是任何一種風格的奴隸,也從未與任何特定的樂派結盟。」的確,這位法國現代知名作曲家在其並不長久的作曲生涯中,寫下眾多標新立異、不走尋常路的作品,包括1933年首演的這首《寫給左手的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for the Left Hand in D major,以下簡稱《左手鋼協》)。

對於鋼琴演奏來說,左手相較於右手,通常處在「伴奏」甚至是「陪襯」的位置,你看蕭邦那些或華麗或優雅的鋼琴作品,莫不是右手奏出主旋律,左手聲部則往往以不停奔跑的音階與琶音,營造出氤氳迷離的氛圍。當然,拉威爾創作《左手鋼協》,相當程度上要歸因於一場作曲家與演奏者之間的情誼;而在另一層面看,因這友誼而生出的對於古典音樂曲目庫的有益補充,也是《左手鋼協》之於後世音樂人的、無可取替的價值所在。

 

廣告

一、創作背景

在法國音樂家群體中,拉威爾是一個相對特殊的存在。連他自己也承認,除了出生地在法國之外,他的生活也好,創作也罷,其實並不像傳統意義上的法國人。拉威爾的母親來自橫跨法西兩國的巴斯克地區,父親是瑞士人。他的出生地西布勒,距離法國與西班牙邊境只有18公里的路程。

廣告

於是,我們在拉威爾的音樂作品中,時常見到西班牙民間音樂的身影,比如《西班牙狂想曲》以及那首再出名不過的舞曲《波萊羅》。即便拉威爾一家人在他出生後不久即搬去巴黎居住,但由於血緣和出生地的影響,身在巴黎的拉威爾對自身身份的認知,一直處在某種模糊甚至尷尬的境況中。他申請參加「羅馬大獎」競逐卻多次遭拒的經歷,即便不能成為加重他身份焦慮的因素,卻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這位「不那麽法國」的法國作曲家在事業開創期遭遇的諸多磨難與辛酸。

 

1. 模糊的身份認知

「羅馬大獎」(Prix de Rome)是法國官方頒出的國家藝術獎學金,1663年由路易十四創立,至1968年由法國文化部部長主持最後一屆評選。該獎項原本開列繪畫、雕塑、建築和雕像四個門類,自19世紀初開始添加音樂家至候選者名單中。得獎者可在法國官方資助下,在羅馬美第奇家族(其家族成員曾是達芬奇等文藝復興巨匠的藝術贊助人)別墅居住3年,並接受意大利知名藝術家的指導。柏遼茲、比才和德彪西等人都曾獲該獎項舉薦,去往意大利進修技藝。

7歲開始學習鋼琴、14歲便憑借對於肖邦鋼琴曲的出色演繹進入巴黎音樂學院就讀的拉威爾本應是這獎項的熱門競爭者。可是,他前後5次的嘗試,均以失敗告終:1900年,他在第一輪競選中被淘汰;1901年,他得到第2名;1902年和1903年,他又掃興而歸。1905年,作曲家已經30歲了,他決定最後一搏,可惜,又在第一輪被淘汰。

這一次的淘汰甚至引來巴黎音樂圈的一場風波,許多音樂人和樂評人由此質疑這一獎項的公正性,連像拉羅那樣並不欣賞拉威爾作品的樂評人,都紛紛站出來替他說話。媒體將矛頭對準當時巴黎音樂學院的一位教授,因為那場比賽的最終入圍者全部都是他的學生。最後,這場「拉威爾事件」以巴黎音樂學院被迫換帥告終:由法國作曲家弗雷(Gabriel Faure)取代杜波斯(Theodore Dubois),成為學院新一任院長。

即便拉威爾憑借這一落選事件收獲巴黎音樂界眾多聲援,但他知道初出茅廬的自己,在彼時明星雲集的法國樂壇仍然處在邊緣地帶。拉威爾曾是巴黎Les Apaches社團的活躍成員。這一成立於20世紀初巴黎藝壇的社團中,聚集了一眾像拉威爾這樣不願循規蹈矩的年輕藝術家。他們自稱「被藝術圈拋棄的人」(artistic outcasts),時常聚會。有時,你甚至會在這樣的聚會中,見到俄國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身影。

因血緣和出身不見容於巴黎精英小眾音樂圈,又因太過新奇出眾的音樂表達被中規中矩的巴黎音樂學院逐出門外,20世紀前10年的拉威爾一直在等待一個契機,為自己的音樂事業和人生規劃尋求突破,直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一戰中的拉威爾
(圖片來源:法國國家圖書館)

一戰中的拉威爾
(圖片來源:法國國家圖書館)

 

2. 為維特根斯坦,也為戰爭而作

戰爭伊始,作為西線主戰場的法國,在德軍炮火的猛攻下,防線迅速崩壞。與身邊的眾多朋友一樣,拉威爾報名參軍,試圖為危難關頭的國家效力,並以此證明自己的「法國人」身份。然而,與當年申請「羅馬大獎」的遭遇相似,拉威爾的參軍申請也被拒絕,理由語焉不詳,軍方給出的原由是他的體重不達標。在當時的法國,軍人入伍的最低體重標準是50公斤,而拉威爾只有48公斤。作曲家不甘心,申請擔任飛行員,又因健康狀況不佳被拒絕。好在他會開車,1914年12月通過駕照考試之後,他如願成為一名在前線與後方之間運輸軍需裝備的卡車司機。

在英國廣播公司(BBC)推出的一戰紀念專輯中,有一期節目名為《一戰是否改變了拉威爾和他的作品》。節目中,主持人引述了拉威爾在一戰期間寫下的一篇日記。當時,他正在戰事最為殘酷的凡爾登公路上運輸武器裝備,開著一輛名為「阿德萊德」的卡車。拉威爾在日記中寫道,有整整一周的時間,他不分晝夜地在沒有路燈的公路上行駛。有一次,「阿德萊德」出了故障,拉威爾被拋擲在荒林中,「像魯濱遜那樣」,直到10天後才被人救出。

如果沒有對殘酷戰爭的切身體會,我想拉威爾寫不出紀念一戰中陣亡將士的鋼琴組曲《庫普蘭之墓》(Le Tombeau de Couperin),也無緣為在戰爭中失去右臂的鋼琴家維特根斯坦(Paul Wittgenstein,1887-1961)寫作《左手鋼協》。

奧地利鋼琴家維特根斯坦生於維也納富商之家,從小家境優渥,養成對藝術的畢生熱愛與追求。他的母親生了九個孩子,他排行第八,最小的弟弟後來成為20世紀最為知名的哲學家之一。一戰時,鋼琴家維特根斯坦入伍服役,在俄羅斯對波蘭的一場突襲中失去了右臂。戰事結束後,他復出樂壇,練就僅用左手單手演出音樂會的過人本領,並委托拉威爾、布列頓和理查·施特勞斯等知名作曲家為他量身訂做若幹獨奏和協奏曲目。

上述作曲家都曾為這位毅力十足的左手鋼琴家創作,拉威爾的作品可算是其中最具知名度的一首。如果說一戰之前的拉威爾仍然延續其早期創作風格,以技巧和語法上的求新求變為主,那麽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洗禮的拉威爾,再無法從純粹技術的層面發掘音樂語言,他嘗試在旋律中尋找內心中深情又微妙的瞬間。

 

二、為左手正名

《左手鋼協》創作於1929至1930年間,由維特根斯坦於1933年1月首演,合作樂團是維也納交響樂團,指揮是德國人羅伯特·海格(Robert Heger)。拉威爾曾邀請托斯卡尼尼指揮該曲首演,卻被這位極具個性的意大利指揮家拒絕。按照拉威爾所言,這首曲目只有一個樂章,而在法國音樂學者Marie-Noëlle Masson看來,這首一氣呵成的單樂章作品其實包含各自獨立卻在演奏中不間斷的三個部分,遵循「慢—快—慢」架構,與傳統的、「快—慢—快」三樂章的鋼琴協奏曲相比,有很大的分別。然而,我以為,與其說這首鋼琴協奏曲有明顯的三段式結構,不如說它是若幹段落的拼合。段落間情緒起伏大,起承轉合常常不循常理,與拉威爾慣常寫作的那些鋼琴組曲或套曲的樣貌,倒是有幾分相似。

 

1. 片段式「構圖」

起初,低音提琴在低處轟鳴,營造出翻滾跌宕的聲效,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之後,管樂器逐層加入,漸漸將情緒疊高,至全曲第一處管弦樂合奏的小高潮。鋼琴獨奏強勢介入,以連續的、大跨度的強力和弦表達一種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緒。忽然,氣氛緩和下來,演奏者借由踏板的幫助,得以單憑左手奏出高處和低處兩條旋律線:高處旋律由紮實且有勁道的和弦構成,低處旋律不斷重復一連串下行的三音或四音音型。

這一高一低兩段旋律被跟隨而來的弦樂聲部和敲擊樂聲部效仿,氣氛繼續堆疊醞釀,直至小號和三角鐵出場,奏出連續的、如急速行軍一般的快速強力和弦,將情緒再度推向一處小高潮。接下來的,是一段異常美妙的鋼琴獨奏。該段落依然是雙線結構,低音區以三度音階為主,宛若高低起落的波浪,承托其上的是高音區憂傷而略帶哀怨的旋律,依稀讓人想及中世紀羅馬天主教堂中悲悼耶穌之死的格里高利聖詠(Gregorian Grants)。繼而,小提琴聲部加入,漂浮在鋼琴旋律之上,前者的線狀乃至面狀樣態與後者的顆粒感兩相唱和,是我們慣常在鋼琴協奏曲中見到的旋律樣式。

曲目中段,是一段頗為別開生面的爵士情境。作曲家似乎完全拋開之前段落的鋪排與疊加,猛地將聽眾拋擲入一個完全新鮮另類的語境中去。鮮明爽亮的節奏,以及頻繁使用的切分音符,都顯出這一樂段鮮明的爵士風味。也難怪,20世紀最初的30年正逢爵士樂在美國南部興起並漸趨繁盛,而拉威爾又碰巧在1928年應邀前往北美巡演,愛嘗鮮的作曲家沒有理由不被當時異域新興的音樂門類吸引。

1928年,拉威爾得到一間煙草公司的資助,前往北美大陸展開為期四個月的巡演。期間,他參觀了二十五座城市,與美國和加拿大的幾乎所有知名管弦樂團合作演出,並收獲熱烈反響。要知道,自從1918年德彪西去世之後,拉威爾的名字幾乎是法國古典樂壇的象征,但這位在本國已頗有名望的作曲家,仍然為美國觀眾的熱情所震驚。「這種待遇,我在巴黎從來沒有享受過。」某場全拉威爾曲目結束後,紐約的觀眾盡數起立鼓掌時,臺下的拉威爾這樣感慨。

美國音樂史學者 Arbie Orenstein曾在其著作《拉威爾:其人其樂》(Ravel: Man and Musician)中提到,此次北美之行,引起這位長居歐洲大陸作曲家興趣的,除了摩天大樓和快節奏的都市生活,還有爵士樂和黑人靈歌。回到法國後,拉威爾幾乎同時間創作的兩首鋼琴協奏曲(D大調和G大調),都聽得出揉入了爵士音樂的元素。旋律中那些時而慵懶迷離時而歡愉激烈的味道,以及自由舒展的節奏,也是作曲家參觀北美諸城市後所思所想的某種直觀生動的呈現。

至後段,鋼琴與小號交替奏出幾個下行的七音音型後,迎來又一處樂器合奏的高潮。銅管聲部在高音區的四音音型,宛若劃破暗雲的日光,高揚而明亮,與低音區鋼琴聲部轟鳴的和弦相對照,更凸顯出聲部間的立體感。高潮之後的一段鋼琴獨奏延續了此前獨奏樂段的樣式,低音區琶音與高音區單線旋律結合,而長達兩分鐘的鋼琴華彩部分,也成為演奏者炫技及抒情的好時機。當鋼琴借由層疊而上的波浪般旋律不斷推進的時候,大提琴與小提琴聲部也適時加入,合力為全曲建構出最後也是最昂揚的高潮。在標誌性的鋼琴下行七音音型之後,曲目戛然收束。

我並不願意將整首曲目描述為傳統鋼琴協奏曲常用的那種三段式結構,因為那樣一來,或許會妨礙聽眾體會曲目結構和情緒處理上的復雜與精妙。我更願意將這首時長大約為19分鐘的作品看作一場「拼貼」的遊戲。高音聲部與低音聲部的互動,快與慢、激烈與舒緩的交糅大多是零散的、時斷時續的,好像放煙花一樣,你不會猜到下一處驚喜會在哪一時刻到來。

你很難為這首協奏曲劃分章節,因為敘事被打散了,你找不出任何一個激烈或和緩的、可稱之為「樂章」的長篇幅章節。 原因倒也不難理解:你怎麽能期待拉威爾會像貝多芬或勃拉姆斯那樣寫作鋼琴協奏曲呢?

 

2. 配器多元與和聲之美

眾所周知,拉威爾是配器(orchestration)的高手,他的眾多鋼琴獨奏作品都是用管弦樂的配器技法寫成,更不用說那兩部鋼琴協奏曲以及《西班牙狂想曲》等寫給樂團演奏的作品了。在《左手鋼協》中,配器技法的運用尤為關鍵,因為一只手演奏出來的樂音與雙手合奏相比,總歸顯得單薄。此時,樂團的支撐以及獨奏樂器與樂團的互動,成為詮釋曲目的關鍵。

且以上文提到的三處高潮為例,每一次高潮的呈現與發展都有章可循。通常,先由獨奏樂器或管弦樂團中的某一件樂器奏出主題句,然後樂器一件一件地加進來,不急不緩的,像一浪蓋過一浪的漲潮那樣,形成漸強漸壯闊的聲勢。在《左手鋼協》以及其它寫給管弦樂團的作品中,拉威爾從不刻意強調高且強的氣勢,不用蠻力,盡量令到聲部與聲部之間形成豐富而交錯的樣態,既不一哄而上,也非互不理睬,而是彼此之間留出足夠空間。於是,風能夠由這些空隙中自在遊走,整首曲目因之生出流動和流暢的觀感。

拉威爾與德彪西同為「印象派」(impressionism)作曲家,雖然兩人皆不認同外界給予他們的這一稱呼。不過,這兩位法國作曲家在創作音樂的過程中,的確特別關心「音色」(Tone Color)的重要性。德彪西曾經說過,音色之於樂曲的重要性,正如光線之於繪畫。而在我看來,音色對於曲目樣貌的重要影響,甚至要更強一些,畢竟,一位畫家如果不采用光暗對比的手法,照樣能繪制出眾的作品,而一位寫作音樂的人如果不看重音色,是斷然無法成為作曲家的。

在《左手鋼協》中,中間部分及末尾處三角鐵(triangle)與鑼(tam-tam)等敲擊樂器合奏的段落尤為出彩。這首鋼琴協奏曲雖未像《庫普蘭之墓》那樣清楚標記「為紀念一戰遇難者」而作,畢竟首演的鋼琴家因這場世界大戰致殘,曲目中那些鏗鏘澎湃的段落總不免令人聯想到二十世紀初硝煙彌散的歐洲戰場。而三角鐵與鑼等樂器營造出的鐵器摩擦和刀槍碰撞的聲響,又增強了作品剛猛激昂的味道。觀眾聽罷,真如親歷了一場急行軍一般。

可以說,拉威爾出眾的配器與調適音色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鋼琴獨奏聲部在力量與情緒表達方面的單薄,使得這首由單手完成的鋼琴協奏曲,聽來「如同兩只手合奏一般」。這無疑是作曲家和演奏家都希望到達的狀態,以至於同時代另一位知名鋼琴家科爾托試圖將《左手鋼協》改編為雙手合作的版本,被同門師兄拉威爾以「演奏家都是作曲家的奴隸」這樣毫不留情面的理由而斷然拒絕。

 

三、幾個版本

1. 「冰與火的組合」

在我的印象裏,齊默爾曼(Krystian Zimerman)並不經常演奏拉威爾。不過,他與法國知名指揮家布列茲(Pierre Boulez)在1999年與DG公司合作推出的唱片《拉威爾鋼琴協奏曲》頗為樂迷乃至樂評人喜愛。有位名叫David Fanning的樂評人,甚至在一篇發表於《留聲機》雜誌上的文章中,稱贊這一場波蘭鋼琴家與法國指揮家的合作是「冰與火的組合」。「冰」用來形容老將布列茲的沈著冷靜,「火」是為形容鋼琴家在演奏這首D大調鋼琴協奏曲時,由內向外發散出的如火般的熱情。

齊默爾曼的熱情,在樂曲開篇處便抑制不住地爆發開來。鋼琴聲部在低音區的轟鳴,承接開篇處低音提琴營造出的沈厚又略顯哀傷的氣氛;而開篇處那段標記為「自由速度」(a piacere)的鋼琴獨奏段落,又被鋼琴家奏出一唱三嘆的聲效。那一串向上的刮奏,力道與音色幾乎可與半個樂團相媲美。至於柔板和慢板的處理,這對於擅長演奏肖邦作品的鋼琴家而言,自是毫不費力。

齊默爾曼與布列茲合作的拉威爾鋼琴協奏曲

齊默爾曼與布列茲合作的拉威爾鋼琴協奏曲

唯一令我覺得遺憾的,是齊默爾曼處理中間爵士樂段的方式。不知是否古典和浪漫曲目彈多了的緣故,這位波蘭鋼琴家在詮釋這一極富爵士意味的段落時,卻顯得有些過分審慎。這裏的審慎不是指速度和力道(毫無疑問的,鋼琴家總會將這一炫技段落奏得又快又強),而是指情緒的拿捏及鋪排。爵士音樂向來強調即興,不設框架,興之所至,慵懶又搖擺。只是,這些隨心所欲的味道,卻被齊默爾曼絢爛繽紛的演奏消去大半,以致這原本極為活潑出格不循常理的段落,變得與莫紮特筆下古典意味濃郁的鋼琴協奏曲並無二致,只是因為跳音眾多而聽起來更為活潑罷了。

相比,倫敦交響樂團與另外兩位音樂家(西班牙指揮家Rafael Frühbeck de Burgos及法裔加拿大鋼琴家Louis Lortie)合作的《左手鋼協》,則顯得率性隨意許多。前文中提到的「空隙」與演奏時的流動與流暢,在這一場合作中體現得尤為明顯。Rafael Frühbeck de Burgos對樂團的控制力不輸布列茲,而Louis Lortie對於拉威爾曲目味道的捕捉無疑更為精準,畢竟,這位出生在加拿大法語區的鋼琴家,是因為演奏拉威爾的《庫普蘭之墓》等鋼琴組曲而為人熟知。

 

2. 「火與火的組合」

如果說齊默爾曼與布列茲的版本可用「冰與火的組合」來形容,那麽,意大利指揮阿巴多與倫敦交響樂團和法國鋼琴家貝洛夫(Mitchel Beroff)的合作,則恐怕該形容為「火與火的組合」了。

這首《左手鋼協》本就是極易擦碰出火花的曲目,偏偏阿巴多與貝洛夫合作時又令到樂團和鋼琴獨奏顯出互不相讓的角力樣態,無怪曲目奏至末段高潮處,炫技般的強音幾乎是沖破音樂廳天花板的架勢。這一版本最值得稱道的,在於法國人貝洛夫對於鋼琴音色的精妙處理。在作曲家拉威爾費心將樂團音色調教出如畫般氤氳朦朧的味道後,鋼琴家貝洛夫對於獨奏樂器的控制力及張力,也有獨到見解,以至於樂團與獨奏樂器得以在音色多元化這一層面,達至某種和諧的美感。斯特拉文斯基曾贊美拉威爾的作品宛如「一只精準的瑞士鐘錶」,對於這句話,貝洛夫想必深以為意。

阿巴多與貝洛夫演奏的版本

阿巴多與貝洛夫演奏的版本

另外,上世紀九十年代,法國鋼琴家弗朗索瓦(Samson Francois)與同鄉指揮克魯伊藤(Andre Cluytens)以及法國巴黎音樂學院管弦樂團合作的版本也是火力十足,而且,弗朗索瓦踏板運用得法,令到獨奏聲部翻滾粘連的音效生動而不刻意。

其實,不論「冰與火的組合」,抑或「火與火的組合」,要演奏好這首《左手鋼協》,對於鋼琴家和樂團來說都是考驗。鋼琴家需單單用左手奏出雙手合奏的效果,而樂團也必須為單手演奏的鋼琴家提供足夠的支撐。此處的「支撐」,既是指音效和音色層面,也與情緒表達有關。其實,單手演奏的力道難免單薄,在此情形下,對於情緒高低起落的拿捏恐怕也不如雙手合奏那般順暢。樂團與鋼琴家唯有細致磨合,該高揚時毫不收斂,該留空隙時留足空隙,才能顯出這首作品的自在自如又不失力量與速度的味道來。

 

四、結語

拉威爾的兩首鋼琴協奏曲創作於1920年代末期,與舞曲《波萊羅》一道,是作曲家晚期作品中最具份量也最為人稱道的三首。其中這首單樂章的《左手鋼協》為一戰中截去右臂的鋼琴家維特根斯坦量身訂做,開創古典音樂作曲家寫作左手鋼琴協奏曲的先河。在拉威爾之後,又有德國鋼琴家亨德米特(Paul Hindemith,1895-1963)創作另一首單由左手演奏的鋼琴協奏曲,惜未能收獲如拉威爾同名作品這樣的名氣與贊譽。

在我看來,拉威爾這首曲目之所以獲得諸多贊譽,一來因為曲目本身炫目繽紛,二來也與旋律背後的情懷有脫不開的幹系。第一次世界大戰對於拉威爾以及二十世紀上半葉的藝術家而言,無疑是極其重要的轉捩點。

原本安逸平和的生活,被忽如其來的炮火炸成碎片。有人逃離,隱居鄉間;也有人如拉威爾這般挺身而出,以一名普通卡車司機的身份,在戰時德法邊境最危險的公路上運輸軍需裝備。至於他執意入伍究竟是為家國出力,還是為厘清自己模糊的身份認知,我們只有猜測。不管原因如何,拉威爾在戰爭中的種種表現,向當時以及後世的人們證明了他不單是一個大寫的藝術家,更是一個大寫的人。

所以,他為同樣遭受戰爭蹂躪的鋼琴家創作一首《左手鋼協》,是再正常合理不過的事情。一戰後的拉威爾,經歷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又經歷喪母之痛,經常失眠,精神狀況不佳,甚至有罹患精神疾病的征兆。或許,《左手鋼協》中那些拼圖般的、天馬行空的想象,也是他彼時精神狀況的某種側面反映。

歷史的吊詭之處在於,戰爭摧毀了藝術家的健康,卻成就了如此偉大的藝術品。在戰火中崩塌的愛與良善,最終要靠音樂與藝術得以重建在廢墟之上。拉威爾因愛之名寫下的這首《左手鋼協》,一來豐富了鋼琴協奏曲曲目庫的多元性,二來也為「藝術之於人性的價值」這一形而上的命題,增添了貼近地面的、鮮活的註腳。

 

(原文刊於三聯《愛樂》,2016年2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