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往夢幻島的候機室中

2017/1/3 — 13:28

Dear Wendy,

原來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 。

「你終日埋首自己的世界,將所有事情責任擱到身邊人的肩上,永遠留在幻想中的Neverland 。」你留下這幾句話,便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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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 。在鬧市街頭,有人把一張移民夢幻島 Neverland 的傳單塞進我手中 ,「不用投資移民、不用入籍資格,只要你有一顆童心,Neverland 歡迎你」。致電查詢,從那把甜美的聲音,我猜接聽的是一名年青女子。我問她:「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嗎?在哪?」甜美的聲音回答:「Neverland 在大洋洲,界乎於阿努阿圖、東加、塔法希及諾魯的一個小島,方便給我電郵嗎?我可以把Neverland 的地圖及移民資料傳給你。」 Neverland如芝麻般細小,處於群島之間,Google 神也找不到其位置,只有這張由甜美聲音傳來的地圖。我在機場候機室,寫著這封不知如何送到你手中的信的時候。 等候在零晨三時直飛 Neverland 的航班。在這個機場進進出出無數次,從來沒有發現閘口820。接駁到閘口820 的巴士是綠色,就像 Peter Pan 身上穿的那身綠,那種永恆不枯的翠綠。

原來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不是我的幻想。你說我終日只活在自己世界中,追求那個音樂家的夢想,沒有想過生活,沒有關心身邊的人。我們初遇上時,不是曾經有著相同的夢嗎?我們曾夢想走遍萊茵河畔的城市及小鎮,去感受那些德國、奧地利作曲家的啟蒙故事。然後一天,我們會在途中會遇上傳說美若天仙的女妖羅蕾萊,聽到她動人的美妙歌聲。我們有過這些夢,後來你漸漸忘記了。你當上小學的音樂教師,你說是為了生活,為了我們倆的生活。音樂仍然是我們的共通語言,可惜調子不再一樣。後來你埋怨我不願接商場節日的演出工作,又不願意當小孩子的鋼琴老師。你忘記了我的音樂家夢想,從沒聽見貝多芬、布拉姆斯、華格納為口奔馳要在沒有靈魂的地方演奏。不是不願意教小孩鋼琴,是我實在受不了那些怪獸家長,他們經常投訴我的教學態度太過天馬行空,隨小孩自由在音樂世界中飛翔。實情是他們幻想力欠奉,完全不了解幻想就是快樂的泉源,只想著要以最短的時間讓孩子達至演奏級的考試。我可沒有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我要集中精神創作,成為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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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子不協調地奏了多年後,一天你要我送你一隻指環,我沒有作聲。華格納《指環》的故事你忘了嗎?「尼貝龍根的指環」是無比美麗且具神力的指環,大家都在搶奪它,但好不容易搶到的人,下場卻都相當淒慘,慾望都是危險的。套上指環會失去自由,滿足慾望要付出代價,為何女孩子都想要一隻指環,我不明白。我沒有作聲。「你終日埋首自己的世界,將所有事情責任擱到身邊人的肩上,永遠留在幻想中的Neverland 。」 然後你留下字條,從此在我的世界中消失。沒有你照顧的生活亂作一團,滿目瘡痍。才發現你一直忍受著我的「長不大」,默默地接受一切。你說:要得成熟起來才能面對生活中的痛楚。「生活中有苦楚的嗎?不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當時真的相信是這樣。原來在我的「船到橋頭自然直」下,是你在執爛攤子,承受所有的痛楚。你消失後,我試著令自己極速成長以耗掉生活中的痛楚。教小孩鋼琴、努力地應付表演作工、一星期三天的運動、飲食定時、整理家居 ,過著那種你形容為雙腳著地的安穩生活。人來人往當中,偶爾會遇上一些人,但想起你說過:不能照顧自己不要奢望照顧別人,要愛人先要懂得愛自己,你說我只需索別人的愛。最後我還是獨自一人。

我試圖長大,不再終日幻想成為音樂家,為自己的生活負上責任。但可是你知道嗎,你錯了,徹底地錯了。成熟不能消滅生活中的痛楚,卻只會讓它更鮮明具大。時間一直從後追趕,大家都以光速成長然後變得世故圓滑,最後為所謂現實妥協,活在沒有想像的生活中,只餘痛苦。有必要長大成熟嗎?科學家都指成年人可能還具有一個孩童的腦袋,因為大腦的發展速度是終生的事。他們說甚麼「人類大腦的容量在十歲時達到成人水平,但構成大腦的神經元在這之後的很多年裡繼續不斷變化[1]」。所謂的長大成熟,並非光靠時間流逝去驗證。不是簡單地到十八歲領取成人身份證後,便能成熟得體地去面對人世間的酸苦痛楚。或許,終人一生,腦袋也未能完成變化成熟。或許,終人一生都長不大。

我努力地讓自己成長,苦痛卻沒有消減。

原來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然後一天在鬧市街頭,有人把一張移民夢幻島 Neverland 的傳單塞進我手中 ,「不用投資移民、不用入籍資格,只要你有一顆童心,Neverland 歡迎你」。致電查詢,從那把甜美的聲音,我猜接聽的是一名年青女子。我問她:「世上真的有 Neverland嗎?在哪?」甜美的聲音回答:「Neverland 在大洋洲,界乎於阿努阿圖、東加、塔法希及諾魯的一個小島 ⋯⋯」 我要回去追尋夢想,那些沒有痛苦的時光,夢幻島確實存在,不是幻想。我在機場802閘口等候零晨三時到 Neverland 的直航機。如果一天你願意冒險放棄雙腳著地的安穩⋯⋯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忘記扣上安全帶, 記得來找我 [2]

Love,
Pe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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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出自“你是成年人,但你的大腦可能還是個孩子” ,《紐約時報》中文版, 22/12/2016

[2] 「非常林奕華」新劇《機場無真愛》主題曲中讀白

註:

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是心理病的一種,用來敘述一個在社會未成熟的成人。這個詞彙通常用於一般人,但也用於一些心理學的專業人士在普及心理學上的描述,就是「依賴性人格疾患。深受此症困擾的人多半會有逃避大多數形式上的責任,從事一些不成熟的舉動,且仍會眷戀其青少年時期的時光,會設法不斷留住青春。」。這個詞彙是來自丹·凱利(Dan Kiley)於1983年出版的書《彼得潘症候群:不曾長大的男人》(The Peter Pan Syndrome: Men Who Have Never Grown Up)。丹·凱利也寫了一本夥伴書《溫蒂窮境》(The Wendy Dilemma),於1984年出版。

(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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