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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窄路中活出自己 — 三位香港舞蹈藝術家在芬蘭

2019/9/6 — 21:52

2016年底,香港舞蹈藝術家徐奕婕(左一)、盤彥燊(右三)和李思颺(左三),參與西九文化區舉辦的「國際創意交流—香港 x 芬蘭」交流計劃(照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2016年底,香港舞蹈藝術家徐奕婕(左一)、盤彥燊(右三)和李思颺(左三),參與西九文化區舉辦的「國際創意交流—香港 x 芬蘭」交流計劃(照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在香港,不論是求學還是求職,我們總聽到有人說:「做表演藝術搵唔到食」。於是我在人前只會形容學演戲﹑跳舞為「玩」,另找其他工作謀生。然而,香港舞蹈藝術家徐奕婕(Ivy)、盤彥燊(Wayson)和李思颺(Justyne),不被既定的環境限制自己,以跳舞謀生,努力地在非主流的窄路上,邊做創作邊反思自己。2016年他們參與西九文化區舉辦的「國際創意交流—香港 x 芬蘭」交流計劃(”Creative Meeting Point”, 以下簡稱CMP ),今年計劃完結,各有收穫。

徐奕婕:尋找藝術理念

Ivy(徐奕婕)擅長編創環境舞蹈,她的表演展現出其個性:具親和力,佻皮活潑,積極與不同媒介的人合作,如劇場演員﹑形體指導等,時時回應舞伴和身處的環境。從演藝學院畢業後的數年,她接到不少工作邀約,其中最多是舞者,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不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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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Ivy獲頒香港藝術發展獎之藝術新秀獎(舞蹈),她不滿足於本地業內的認可,反而檢討自己一路所做的事跟社會有沒有連結,於是她尋找各式交流計劃,因緣際會參加CMP。Ivy說CMP對她第一個衝撃是,她聽到CMP三位芬蘭舞蹈家清晰介紹自己身分,有感自己做過不同類型的崗位,介入舞蹈時,卻說不出一個最主要的身分,她開始思考自己最關心的議題是什麼。

在CMP交流過程中,芬蘭舞蹈家Sari Palmgren將一本名為「Making Your Life as an Artist」的小書給Ivy看。這本小書,教人釐定短期目標﹑檢討日常支出,如何管理時間,引導藝術家整理他的理念。我想,這不只對藝術家有益,一般人也可參考這本小書,一步步實踐理想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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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芬蘭滑板場 思考家和歸屬感

有一次,Ivy獨自在赫爾辛基散步,經過滑板場,人們專注地踩著滑板越過障礙,踩滑板的人快要跌倒時會牽動她的恐懼,然而,作為舞者,她本來就常常練習跌倒的動作,她的不安到底所為何事?於是她去學踩滑板,體驗兩者的分別,學滑板的經驗使Ivy聯想起,多年來活在香港,心裡缺乏安全感和歸屬感,即使社會氛圍表面上無風無浪,卻總感覺到底層藏著不少暗湧,讓她思考,到底什麼是家?

色彩鮮明的塗鴉畫作於Vantaa的Myyrmäki社區隨處可見,Ivy深深感受到其活潑的街頭文化(照片來源:徐奕婕)

色彩鮮明的塗鴉畫作於Vantaa的Myyrmäki社區隨處可見,Ivy深深感受到其活潑的街頭文化(照片來源:徐奕婕)

心裡有了創作的方向,自然會遇見志同道合的人。去年暑假,Ivy在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Tanzmesse)認識芬蘭 Mamia Company創辦人Nina Mamia。Nina帶Ivy遊覽其舞團的所在地 —— Vantaa的Myyrmäki社區,她們走過私人營運的室內滑板場﹑藝術館、圖書館等,隨處都是色彩鮮明的塗鴉畫作,Ivy深深感受到Myyrmäki的街頭文化,以及該區居民樂於在公共空間表達的活力。恰巧Nina跟Ivy的藝術背景相似,自小習芭蕾舞,既是編舞,也是劇場工作者,她跟丈夫住在Myyrmäki,熟悉該區的歷史和特色,二人聊到家和歸屬感,互有共鳴,Ivy表示想找一個滑板場編創環境舞蹈,剛好Nina有朋友正在經營室內滑板場,二人一拍即合,她們的作品《Transplanting》正在籌備中,希望明年在芬蘭舞蹈節首演。

Ivy(圖中)和Nina Mamia(圖右)的作品《Transplanting》正在籌備中。(照片來源:徐奕婕)

Ivy(圖中)和Nina Mamia(圖右)的作品《Transplanting》正在籌備中。(照片來源:徐奕婕)

盤彥燊:以身體跟別人交流抽象概念

Wayson同樣是香港藝術發展獎之藝術新秀獎(舞蹈)得主,從事舞者一段時間,也不時思考自身最關心的題目。三年前,他開始研究氣功﹑脈輪﹑道德經﹑五種韻律(5-rhythm)﹑液態身體(Fluidity body)之間的關係。Wayson重視跟人交流的方式,他相信,即使他關心的題目比較抽象,只要找出清晰的表達方式,交流便不成問題。例如他會上載相關題目的書單和影片跟幾位芬蘭舞蹈藝術家,或者把書送給他們。將有關書籍送給幾位芬蘭舞蹈藝術家。其中一位芬蘭舞蹈家Carl Knif研究瑜伽﹑呼吸方式和凝視,跟Wayson的興趣相近。Carl的個性內向,比較少話,直接為Wayson度身訂造一對一的工作坊,Wayson的身體得到不少有趣的體驗。Wayson憶述,當Carl帶領的呼吸練習,慢慢引導他打開感官,使他的身體更敏感地接收能量,體內的氣流愈趨滾動,形成強大的氣流,使他有嘔吐的衝動。他覺得這並非身體不適,而是體內有一股氣流,正在重整身體的秩序。Wayson形容整個過程有如做印度拉茶,拋接能量之間,有個準確要去的方向,而且體內能量愈流愈快,愈拉愈長。Carl和Wayson現計劃在2022年在芬蘭舉行一齣雙場演出,現時分隔兩地,他們仍保持聯絡及交流。

Wayson(左)和Carl Knif(右)計劃在2022年在芬蘭舉行一齣雙場演出。(照片來源:盤彥燊)

Wayson(左)和Carl Knif(右)計劃在2022年在芬蘭舉行一齣雙場演出。(照片來源:盤彥燊)

將衝突視為磨合的機會

很多時候藝術家給人的印象,大概是固執己見﹑難以溝通。可是,Wayson卻將衝突視為學習溝通的契機。某次開會,Wayson一時失神,錯過Sari在會議開始時的議程介紹,只直白地表達他的計劃和需要,對方以為他拒絕討論團體的行程,Wayson不明白她的指責。而語言上的誤會,使Sari以為Wayson出爾反爾,臨時推卻她的演出。二人冷靜了一會。Wayson抽離情緒,檢討對話的用字和語氣,調整態度,向Sari表明他不會放棄演出,只希望調整排練時間,二人的誤會便自然消解。Wayson有感這場意外衝突,加深了他們之間合作關係的信任,Sari現正策劃明年秋天的新作,邀請Wayson參與,此作品跟一般以編舞為製作主軸的演出不同,以共創的方式(collective way)編創,編舞和設計師會在演出前一年,開會討論演出概念,而舞者亦會加入自己的想法,最後編舞才整理作品的輪廓,相信會是另一場特別的磨合。

李思颺:原來身體在舞蹈中可以沒那麼重要

西方舞蹈世界總是給Justyne不少靈感,早在她讀演藝學院時,曾在香港看過法蘭克福芭蕾舞團(Frankfurt Ballet)的現場演出,喜歡他們科學理性地去理解動作。後來她在奧地利擔任全職舞者,發現自己跳現代舞的弱點,事隔數年,再考入德國巴馬海港舞團作獨舞員,為動作和身體的純粹著迷。

今次她在芬蘭Zodiak看到的演出,又改變了她對舞蹈演出的看法:在一個小型黑盒劇場裡,開演前,全場一片漆黑,舞台上有一大片黑色膠袋,慢慢吹氣進去,膠袋浮起,整個演出觀眾都看不到表演者的臉,只看到他們的肢體動作在膠袋下移動,形成一個個身體景觀。表演者慢慢起身,飄浮如地殼移動,演出全長一小時,觀眾在最後三至五分鐘才看到表演者的臉。這個演出改變了她在舞台上看待舞者身體的方式,以往她以舞者的身體和情感先行,看完後她認為,身體或者可以比聲音﹑舞台﹑燈光設計更小,只成為演出創作的其中一個元素。

如何在昏暗寒冬室外拍舞蹈影像 

每次創作,Justyne都給自己不同程度的挑戰,而這次的挑戰,就是寒冷和昏暗。她和丈夫王丹琦兩人,帶著一部攝影機到芬蘭,每天起床,先看看天氣,要是溫度降至零下,他們會把握時間,吃早餐,拉筋,換衣,等待天亮出門。丹琦負責找拍攝場地和角度,Justyne則穿著羽絨跑步暖身,儲存身上的熱力,開始拍攝時才脫下羽絨。而最困難的是,Justyne編了一段舞,她要整個人趴在雪地上做各樣動作,雖然拍攝一分鐘很短,但Justyne的衣服和長髮容易沾到雪,形成一個好笑的畫面:每拍完一段,丹琦會先在Central Park找一塊平地,放下相機,與Justyne一起,四手齊撥,盡快撥走她身上的雪。要不然,雪一旦溶掉,弄濕Justyne身上的舞衣,會使她體溫更低。在寒冷且日照時間短的芬蘭,只靠Justyne和丹琦兩人也能拍成短片,這項挑戰也啟發更多拍攝方向:在艱難的環境之下,人如何舞動和存活。Justyne遂決定以雨天為題,連結兩地,拍攝第一支舞蹈影像《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並於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2019放映。

Justyne的第一支舞蹈影像《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將於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2019放映。

Justyne的第一支舞蹈影像《其實落雨又有乜好怕喎》,將於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2019放映。

訪問尾聲,我問Ivy,Wayson和Justyne,他們認為怎樣的文化交流計劃才能長遠地幫助到他們的藝術路,Wayson回答:「我相信一句話 — 『亂世出英雄』,不論任何交流計劃都有限制,而一個人想做一件事,總可從中找到解決辦法和協助自己走下去的養分。」Justyne表示:「對啊,任何規則也可以,但一定要貫徹始終。」Ivy瞪大眼睛,用力點頭。

嗯,是的,無論時勢多壞,遊戲規則如何改變,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怕艱難,一往無前地實現心中的理想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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