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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向國際劇壇的道路上 — 寫於出發往柏林戲劇節前夕

2016/5/10 — 16:36

(甄拔濤攝)

(甄拔濤攝)

我收到柏林戲劇節通知劇本入選的消息時,正在廟街源記吃渣咋。熱騰騰的糖水在口中翻滾,興奮的我不知道應該吞下去,還是不顧禮儀的吐回碗中。是的,那一刻,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因為我想嘗試開闢的道路,想不到這麼快便實現了。

柏林戲劇節(Berliner Festspiele)是德語戲劇界一年一度的盛事,也是全世界其中一個最大規模、最具認受性的戲劇節。Theatertreffen (台譯柏林戲劇匯演)挑選去年最佳十套德語劇作(包括德國、奧地利、瑞士)於柏林演出,然後再選其中一齣為年度劇作。與此同時,她的Stuckemarkt(劇本市集)劇本市集公開於全歐洲徵求劇本、劇作,可以是一人作品,也可以是兩至三人合作,最後挑選五套入圍作品(已是最後階段,不會再選名次),於五月中展演,並且讓劇作者與各大劇院、藝團洽談演出權。許多得獎者都因此晉身德語戲劇界。《未來簡史》下稱《未來》就是入圍這個「劇本市集」。我以英文寫成的《未來》,「劇本市集」將邀請德國導演及演員讀劇。「劇本市集」的參賽者必須有一個歐洲住址,及並非歐洲劇壇已成名的劇作家。《未來》是我去年負笈倫敦時寫下的劇本,分別成稿於倫敦及布魯塞爾,所以製作國家一欄寫上的是英國。我曾問柏林方面可否加上香港,她們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說,這是歐洲比賽所以不方便,但已在我的個人簡介中強調香港背景,生怕冒犯了我。事實上,在和她們的溝通過程中,我感受到他們對劇作者的尊重。這讓我想起在倫敦讀書時,隨隨便便和街道上遇到的人,小販、包租婆等聊天,當他們知道我是一個編劇時,也會贊嘆我擁有一份好職業。可見他們對藝術、知識的孺慕和尊重之情。

《未來》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我如此寫道:「黑雲壓城城欲摧。在天蒼地茫之際,兩代人,兩個城市,兩段逆返的旅程,揭示背離與直面痛苦的人類生存狀態。是現在。看見痛苦的男人在觀賞音樂劇時,偶遇獨特但不特別漂亮的群舞舞者 — 不祥女孩。一晚又一晚,他不能自已,每晚前往劇院,為的是去看看她。直到最後一晚,他向她表明心跡,她欣然答允,但和她一起的代價卻是喪失視力。後來二人決定移居南方......是未來。看見痛苦的男人和不祥女孩的兒子 — 異鄉客,捧著一個不知道內容的盒子,命定般地由南走向北。他走過戰火迫近的一片片荒漠大地,遇上一個又一個奇特的存在──自以為已化身蜘蛛的白骨精、住在空城而沒有心跳的男人......在旅程的終點,他碰上了預想不到的命運。」我開始構思《未來》時是去年四月。那時剛完成《灼眼的白晨》(以廣東話寫成)。我問MT,我應該繼續寫「少年一心系列」的第三部(《灼眼》是第二部)?還是寫另一個只是空有題目的《未來中國簡史》?MT二話不說:當然是後者啦。沒錯,我的創作起點是中國,但不想作品只局限於這個議題。於是我抽空了所有人名、地名,只留下必不可少的意象,而且寫作風格也採取我一向喜愛的魔幻寫實主義。這樣選擇的另一個原因,是我想寫一個跨文化也能理解的文本。所以,我唯有繼續向下挖,希望挖得夠深夠遠。正如台灣電影導演侯孝賢所說:「文化到最深層,全世界都差不多。」現在的劇本英文名字是 A Concise History of Future China,我有想過去掉China 二字,因為不想框限想像,但又有點擔心歐洲人看不明白。事實上,《未來》是我的論文劇本。我就讀的皇家哈洛威學院聘請了英國的職業導演、演員,在校內舉行論文劇本選段讀劇。綵排時,演員第一次讀畢劇本後,表示意象很有趣,但不大明白所指為何。及後我解釋了我的原意,他們便能掌握如何演繹。因此,我十二月向「劇本市集」遞交劇本時仍然保留 China 二字。今年十一月,我導演的版本將會在港上演,屆時我會去掉中國二字。反正觀眾已在這個背景下觀看此戲,我更加不想他們只採一種欣賞角度。畢竟,我最關心的,是想像力,不是議題。敘利亞難民危機發生以後,我才突然醒覺《未來》是一個關於難民的故事。看似平穩的生活,一夕之間便可遭到不可抗逆的形勢摧毀。有誰保證香港人不會再次變成難民?有誰可保證自己擁有安穩的生活終老?難怪評審團(包括紅遍歐洲的澳洲導演Simon Stone)給出的評語是:《未來簡史》既本土(local)亦具全球視野(glo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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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未來》的讀劇,我將會以「動盪時代的寫作」為題,主持一節工作坊。今年「劇本市集」更首次增加一個作品投案環節(pitching)。五個入圍的劇作者/創作組合,另外需要準備一節十分鐘的展示(presentation),分享其最新作品,然後由觀眾票選,勝出者將獲多蒙特劇院(Theater Dortmund)委約為2017年的劇季新作。《未來》是我構思中的「後人類旅程」系列的首部曲。屆時我將展示第二部曲《後人類狀況》(Posthuman condition)的其中一場戲。我邀請了居港多年的蘇格蘭裔演員紀文舜(Sean Curren)、我的長期拍檔馬嘉裕參演,而本地資深藝術行政陳惠儀則負責行政工作。《後人類狀況》是關於一名在英國土生土長的草根男子 Frank,在生活山窮水盡之下,找到一份收入豐厚,在家上班的工作,但必須以不知名、活在遠方的他人之性命作為代價 ...... 《後》將延續我這個系列探索的主題,在社會動盪不安與科技發達的交錯影響下,近未來的人類狀況將會變成樣?我們將面對什麼樣的生存之難(借用潘國靈書名)?這也是我認為一個作家應負起的責任。

去年五月,我去了比利時的藝術節Kunstenfestivaldesarts,近距離觀察大型國際藝術節的運作。其中一個節目是台灣舞者蘇文琪的獨舞。雖然是獨舞,台灣兩廳院卻派出十多人的行政團隊支援,並且印製大量精美場刋,足見台灣政府對推介其藝術家的重視程度。那時我已經納悶,香港一些優秀的劇場作品足可比肩國際水平,為什麼屢屢錯失和國際接軌的機會?去年,香港舞蹈家梅卓燕的作品《日記VI.謝幕……》提及,九七前後,世界的目光聚焦香港,但那時藝術界並未準備好。她寄語香港藝術家莫要再錯失刻下良機。我深有同感。傘運之後,世界對香港重新投以好奇目光,他們很想知道香港如何自處及如何看中國。其實香港是國際城市,此名非虛。我們對東西方文化既不陌生也沒受過分束縛。還有,除了廣東話、繁體字,英文也是切不可放棄的。中國大陸去年取消了英文為高考必修科,我們可以理解為政府避免其人民與世界聯繫。香港要活出更多可能性,一定不可只想著大陸市場,應看看如何和世界連結。每一行業也是。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說,學多一種語言,就能多對一群人說話(大意)。我是深深體會到這句說話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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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港在即,我仍然有一事深感憂慮。我們團隊向藝術發展局申請文化交流資助,但局方說六月才知道審批結果,那時我已回港了。我明白他們的審批程序需時三個月。可是,由柏林戲劇節公佈結果到起行只有兩個多月,根本沒可能達到要求。事實上,藝展局同工一直努力跟進此事,但明顯地,為了推動香港藝術家走向國際,某些規章程序必須因應國際劇場文化而有所更動。是否審批是次行程決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因為我相信相似例子陸續有來。至於今次柏林之行的經驗如何,留待我回港後再和各位讀者分享。

(原文刊於 2016 年 4 月 27 日《明報》副刊世紀版,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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