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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輋模式3】財哥X天翔:發揮悠閒力量,可不可以?

2016/3/3 — 15:42

坪輋土生土長的村民張貴財(財哥)

坪輋土生土長的村民張貴財(財哥)

打開鐵閘,各種綠色植物爬滿山坡。紅色屋頂杏色細身的建築物,只有一層樓高,三三兩兩,散落於老樹小花之間。這裡有足球場,還有籃球場。水池雖然已經荒廢,但那個黃色的水泥圈仍在。

這是一間小學,不是名校,而是村校,名叫坪洋公立學校。

三年前,學校雖然閒置,但校園仍風光如畫;三年後,80 後舊生林天翔回到母校,只見小山丘的樹木都被剷走,土地一片泥濘,破碎的磚瓦散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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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剷了那麼多樹,連坪洋學校的校徽都拆走。夷為平地,粉身碎骨,所有的東西都剷光,那種心痛,連結到屋企。」天翔近日因準備空城藝術節回到母校,赫見昔日林蔭不再。據說,有電視台早前租下校舍進行拍攝,大樹和草地也就是那時候給破壞的。母校面目全非的震撼,也就成為他今次創作的基礎。

天翔收集推土機剷下的樹枝,嘗試在校園重組一棵大樹,「想講破壞好容易,但想返轉頭好難。鄉城都一樣,發展好容易,但想在香港找回鄉土的感覺卻好困難。」學校今日如此凋零,讓他不禁想起因「被發展」而失去的老家,所以特地邀請媽媽參與創作,「人愈大跟家人相處的時間愈少。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住在坪輋那段日子,與家人關係最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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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翔,及其 2016 年作品《被發展的傷痕》

林天翔,及其 2016 年作品《被發展的傷痕》

任職駐校藝術家的天翔直言,媽媽從不了解他做的「藝術」到底是甚麼。今次與她一起「做藝術」,感覺好特別。他笑言,媽媽就像「梁山好漢」,在她面前自己猶如「文弱書生」。比如說,裝置要在地上矗立一棵樹幹,天翔覺得應先找一個支點,固定後再豎起來,但他的媽媽卻說:「直接揼佢落地,再搵石頭圍住啦」。

媽媽的方法,雖沒科學根據,但裝置經歷兩周寒風大雨,至今仍然不倒。天翔很感激媽媽,認為「這就是所謂生活有無限可能,凡事要試過才知道行不行。」

* * *

2013 年首屆空城藝術節,天翔已參與其中。當時他在校舍教員室製作壁畫。今年藝術節範圍擴大,他仍選擇以母校為創作地點,原因不僅是樹木剷光讓他心痛,更是基於對母校的一份感情。

天翔於 1990 年代入學,當時坪洋學校的收生已經很少,他記得整個年級也不過 15 人,笑言「好容易考到第一第二」。學生人數少,大家通常都不顧年紀,互相串門,跨年級相約打籃球,與老師關係也很密切。今日同學們都畢業離開,但還會久不久相約潛入學校走走。只要有哪個同學結婚,大家還是會一起去飲宴。天翔形容學校「不只是學習的地方,更是成長的地方。」

村校的經歷,讓天翔覺得學校裡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好接近。「那時候我覺得理所當然。」直至畢業後,他升讀區內一所英文中學,離開居住多年的小村,才發現同學間的親密不是必然。「校舍幾層高,全級幾百人,整間學校幾千人,但熟絡的來去都是那一兩個。」校服要穿著整齊,還要接受檢查,他說:「學校好像公司,最大感覺是冷漠」。

林天翔 2013 年作品《無星之城》

林天翔 2013 年作品《無星之城》

近幾年,天翔位於坪輋的家被收地。父親過世之後,天翔便與媽媽搬到屋邨居住。以為「上樓」就是生活改善了?天翔一點也不同意。他形容那只是一個「自出自入的監牢」,始終不及鄉落生活的無限可能。

天翔記得小時候,一次在家看電視,突然十多隻貓走過來圍著自己。轉身一看才發現原來有蛇在身後,貓兒是來提醒他的。又如最近一次,朋友約他去大埔滘看螢火蟲,好不容易才見到一兩隻小小的,天翔感嘆:「其實以前在坪輋都見到,石頭間草堆裡都有」。

「一個社區最重要的還是人。」天翔說,坪輋近年變了。以前村民的生活悠悠閒閒。舊時生活不再,大家對悠閒的懷緬卻漸漸成為一種力量,「是一種悠閒的力量」。叫天翔感受最深的要算去年。當時他居住的屋邨驗出食水含鉛,但居民仍然無動於衷。「有鉛水都沒有人出來爭取,即使屋邨有事,都凝聚不到力量」。

 

* * * 坪輋有事,坪輋人願意走出來,又是甚麼凝聚彼此?* * *

 

60 後村民張貴財(財哥),三代居於坪輋,去年更參選沙打選區區議員,雖然落敗,但在打鼓嶺區仍然是「票王」。財哥父母在坪輋有兩塊田,種稻米也種蔬菜。自用剩下來的,就拿出來賣。

當時農民築起人工堤壩,從山上引水下來灌溉。直至 1980 年代,政府整理河道之後,村民無法再引山水使用,「好像一個人的血管被人剪斷了」。財哥記得,村民起初在附近井口吹水灌溉,但始終水源有限,無法應付田地需要。他認為政府整理河道的原意雖佳,但未有照顧農務需求。「他們沒有想,也不需要想,因為大陸可以輸入蔬菜,然後(政府就可)鼓勵村民出去打工」。

昔日財哥的稻田,今日被地產商收購,藝術節參賽藝術家在此擺放裝置
(圖片來源:空城計劃 提供)

昔日財哥的稻田,今日被地產商收購,藝術節參賽藝術家在此擺放裝置
(圖片來源:空城計劃 提供)

一如所料,坪輋村民陸續往市區工作,甚至離開香港到外地發展。財哥兩樣都試過。首先他在香港學師,後來有一段時間在日本打工,「師傅甚至叫我在當地假結婚(定居),但我捨不得香港的女朋友」他回到坪輋,與今日的財嫂結婚。

財哥感嘆,農業式微不光是經濟議題,更影響村民之間的關係。當年有田可耕,他記得種米時村民會一起插秧。未必家家戶戶有牛,但大家都樂意相借。村民平日路過田埂,也會捧著剛收成的蔬菜聊天,「大家會互相幫助,但出去工作之後,感情和關係就開始疏遠了,最多回來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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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東北發展計劃推土機未開動,財哥的兩塊稻田已經被地產商收購,準備作「特殊工業用途」。雖然如此,村民因為「被發展」卻連繫在一起了,尤其 2012 年成立關注組織「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向城市人介紹坪輋的農村生活。導賞中心現址,也是由村民一手一腳搭建出來。「現在大家都回來了,在這個中心幫手。這幾年間,雖然有人出出入入,但核心的人還在,大家『聚返喺度』。」

2013 年,空城計劃租用坪洋公立學校舉行藝術節,後來策展團隊再與村民小朋合作,以壁畫美化村落。財哥非常欣賞,「畫屋雖然不是新事物,但對於坪輋是新的」。他認為,坪輋村民思想比較傳統,未必第一時間接受壁畫,但當第一間屋畫好之後,他們就已經會主動問:「不如幫我畫埋?」

坪輋壁畫

坪輋壁畫

美化村落不光是外觀的改變,財哥認為更重要的是,漂亮的景象令村民對家園改觀。他發現,自從田地荒廢之後,村民便「覺得那些地方不是我的」,甚至開始往田裡掉垃圾,「以前那些是人家的田,怎會掉垃圾呢?後來大家覺得反正都放棄了,便由它慢慢變成垃圾堆」。無論是壁畫,還是藝術節的戶外裝置,財哥認為將閒置農地化作其他用途,「美化村落,大家就會愛惜村落」。

新界鄉村總是予人神秘的感覺,村民少與市區接觸。財哥眼中的坪輋,曾經也是這樣。「以前這裡比較少外人來。因為曾經有人來搞搞震,大家見到外人便會抗拒」。三年下來,空城計劃以外,藝穗民化節也多次來到坪輋舉行活動,與村民漸漸建立關係,「大家發現外人不是來搞破壞,而是美化村落,想令到村落好,大家便會好寬容」。

財哥與孻 B 合作的裝置《井‧無題》

財哥與孻 B 合作的裝置《井‧無題》

首屆空城藝術節,財哥客串唱歌表演,今年他再下一城,創作戶外藝術裝置之餘,更參與唱片錄製。他回到當日灌溉稻田的井,與村民孻 B 合力,將鐵線綑起來象徵破壞。他笑言作品只是「求其做」;談起唱片,財歌也直言他之前從來未想過。

「唔諗唔會有結果,上太空都是諗出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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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機前搞藝術,到底是消極的最後狂歡,還是積極地改變命運?

天翔認為,藝術視覺上有抓住眼球的能力,以「比較軟性的方式,令本來游離的人都開始關注東北議題」。藝術節,只是開始,讓更多人親身感受郊外的生活可能才是重點。「如果大家去到,看法有少少改變;哪怕只是發現,原來校舍可以得一層,那已經是一種成功。」

財哥在今屆空城藝術節,與迷你噪音合唱表演

財哥在今屆空城藝術節,與迷你噪音合唱表演

曾言「唔曉藝術只懂抗爭」的財哥直言,藝術入村後坪輋人的生活改變了。多了城市人進來,村民更多接觸外界事物,是「大家都行前多一步」。三年下來,村民都變成了藝術家,他說:「那是好的改變,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拉近,好像以前那麼親密。」

第二屆空城藝術節開幕當日,記者來到財哥作品前,剛巧一名嬸嬸路過,見我們細讀裝置旁邊的介紹,她主動問故。嬸嬸認識財哥,也知道坪輋要辦藝術節,但沒注意時間和地點,「平日忙住湊孫嘛,無留意囉!」她要我們解釋,財哥作品在做甚麼,「解我聽,做乜㗎?」聽罷,大家的表情似懂非懂的。然而,作品意義是甚麼,好像又不重要了。因為作品,有人跟嬸嬸聊聊,就夠讓她高興。

「有時間睇下聽下都幾好喔,呵呵呵。」嬸嬸帶笑離開,朝著那些繪上圖案的老房子走去……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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