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城市觀光與內部旅遊──評《好奇匣・香港之作客家鄉》

2015/8/2 — 18:42

匣者,收藏器物的小箱子也。不同於那些努力被世界看見的事件,林東鵬《好奇匣・香港之作客家鄉》(下稱《作客家鄉》)匿藏於灣仔鬧市一角,沉默而神秘,低調至近乎隱形;雖說蓋子通常半開容許他人窺看,可是它有時會隱藏往開口的通道,抵抗他人的好奇心,人們在匣外繞圈,無法內進,只能在腦子裡構築匣內的風景。

此匣起源於紐約,那次林東鵬參與駐留計劃卻另覓住處,在同一所房子裡居住、創作、辦半公開的展覽,最初的《好奇匣》,就是那間展示人在異地萌生的好奇心的房子。其後他帶着匣子到過三藩市,到了最近,蘇黎世有藝術空間提出駐留計劃的邀約,林東鵬於是反建議把蘇黎世想像成他的家,然後以異鄉旅客的角色在香港「駐留」。接近一個半月的時間,他以灣仔的時鐘酒店為基地,在香港到處遊玩,同時創作《作客家鄉》,玩轉酒店一隅的九個房間。

廣告

我們可以如何言說《作客家鄉》?它既是一個隨性的遊戲,彷彿漫無目的,沒有邏輯可言,同時卻又無比複雜。就展示的內容看來,主線之一是林東鵬在香港的「旅程」:地圖上有顏色筆標示他的遊玩路線;寫在月曆上的行程計劃包括「與美國《好奇匣》對話」、「重讀6月1-14日的報紙」、「敗興天光墟」;房間「Room Rooms Room」以天台屋影像和用樓盤廣告拼貼而成的臨時屋,呈現遊客眼中那個人口稠密環境擠迫至不可思議的香港;來訪者可拿走於馬屎埔取景的非典型香港明信片,也可細看林東鵬旅行時收集來的碎屑。他的旅行還有時間的厚度。匣子的亮點之一是長約五分鐘的短片,一個四五十年代在香港生活的荷蘭人 Michael Rogge 找人拍攝了他走路上班的過程,而林東鵬重行那段路,把這兩段片剪輯成一趟穿越時空的香港之旅。另一主線是美國版《好奇匣》,事實上在藝術家即場口述以外,作品/物品的來歷本無跡可尋,不過「Object-hood」房間內有兩組錄像,其一是拍攝穿梭於孟克名畫《吶喊》前的人潮,其二是用照片組成類似停格動畫的效果,對照竇加的芭蕾舞者和某個東方神祗的舞蹈,錄像中的作品顯然來自MoMA或大都會美術館之類的機構。

廣告

然而除了這些由顯性線索呈現的城市旅遊痕跡,還有一些碎片般的摘抄、思維圖、速寫,大多藏於林東鵬最早住宿的房間「Body Reunion」,這些零散的筆記和草圖顯示藝術家的內觀遊踪。另一房間「Traveller’s Note」長期投映一段短片:潮水聲中霓虹燈亮起,男人開門關門,光線進入又離開,牆上的薄紙片在動,摩天輪,枯樹,流雲,夜燈,黑水... 由鴻飛操刀的預告片即使摻進了外面的景致,目光依然對準酒店內部的風景,鏡頭流連於各個房間的微小角落。密閉式的迴路,旅行原是向內挖掘的歷程,無論周遭是城鎮是鄉郊是海洋是荒原,所有的風景其實都在裡面,一切不假外求。

內部之旅包含記憶,是以可見一些舊畫作;去年的《玩物》展覽中的樂高積木、小兔與大兔、動物模型逐一登場。名為「Far Far West」的206號房原本放滿作品,林東鵬卻提早拆除這裡的東西,除了床頭的死蟑螂(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唯一展品),他把這裡還原成一個平平無奇的房間,然後放下一段錄音:在譚詠麟《誰可改變》的歌聲伴奏下,由機械男聲用英文形容這裡曾經的模樣——這是另一舊作的變奏,他曾在2013年的《I Think It Rains》展覽中以聲音「重現」陳育強一件不再存在的裝置作品。

《作客家鄉》本來就像間隔眾多而且可以逐格攤開的老式皮箱,加上它指涉舊作的面向,令我想起杜象的《手提箱盒子》(Boîte-en-valise)。杜象在1935年構思將生平所有作品製成一部相冊,後來改以手提箱為載體,最終挑選了69件作品,製成約300個皮箱,每一個盒子都是一個流動展覽。然而一如我們慣見的展覽,杜象的盒子是過去完成式的,雖然打開和展示的方式由他人控制,盒子的內容卻是恆定不變的,也因此它擁有展覽作為時間膠囊的特質:一般來說,工作人員必須在有限的展期內保持展覽的內容不變,一旦某物移位或失靈,就必須復原或修理,以此試圖製造時間靜止的假象。反觀《好奇匣》的特點正在於浮動,匣子永遠處於現在進行式,物件增增減減、有時輪迴,創作邏輯隨時空切換而改變;到了《作客家鄉》,房間更是每一天都在變異,物件從這間移到那間,錄像有時停播,甚至如前述整個房間的內容一夜被消失。

打從一開始,意外的生長就是《作客家鄉》的一部份。房間「文學實驗室」特別預留給文字過客韓麗珠留宿,她留下了私密信件供路過者閱讀,這十多封信又引來更多人留下更多文字。另一位寫作者 Jennifer Wong 一直身處英國,未曾親訪任何《好奇匣》,卻由收到的照片生出多首英文短詩,其中一首獻給206號房那孤獨的蟑螂。來訪者多以 My Little Airport 的《美麗新香港》為這裡的主題曲,原來這是另一位作家陳寧來參觀後游說林東鵬加入的元素;走廊上的「十八區求籤」則是學者丁穎茵的點子。有來訪者即席以舞蹈回應鴻飛的短片,同行者拍下傳給林東鵬,如此又成為《作客家鄉》的一部份。

或者在最後我可以這樣說明:2015年仲夏,我們一再跑到灣仔的新都酒店,不為看展覽也不為看作品,倒是要看一個被藝術家改造的異質空間,巨大的能量壓縮於箱子內,誘發創作的根莖瘋狂生長,於是我們像面對某種活躍的有機物,靜觀《作客家鄉》在代謝中不斷增生,不斷死亡。

 

(原文刊於《三角志》第 51 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