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多元 ≠ Art Basel ≠ 藝術

2019/6/4 — 15:31

西貢堤岸上散發着海洋氣味,一夕無浪無風的黃昏,我凝望掌中酒杯那紫紅顏色,小圓桌另一端坐上客是特來看展覽的美術館長,也許依舊上班時間,他一口一口輕呷着烏龍茶微笑說:「你也真敢,文章開場白即來抬槓,跟無心的讀者叫板,奉勸對方別啃下文,不就存心趕客嗎?」(請參閱拙作 https://thestandnews.com/erotica/視覺藝術道場-續-蘭亭雅集/

好一句戲言道出了兩組 objectives,其一,readers 主動採摘自身的精神食糧,與此同時筆耕者同樣擁有篩選交流對象的權利,對吧?你續着讀,便叫贊成,棄權上路當算拉倒,就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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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No.1:  文化提問

言歸正傳,這一回合關係如下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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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是否較「沒有」好?
2. 「多」可曾比「少」來得妙曼?
3. 能夠覲見真蹟,比對規限閱覽印刷品或網絡圖片強嗎?
4. 社會流行觀賞/ 炫耀/ 投資/ 私藏藝術品,較諸從前 visual art 只維繫小圈子更具效益?
5. 為什麼大夥不考慮把 price tag 綑綁哲學家的思辯,讓 Philosophy 因普及流行而發揚光大(這正正是支持 art fair 對香港藝術發展有多麼重要的論調),或者把一大堆 junk food 往几案上扔,信口雌黃詳談營養吸收之於健康的必然性?
6. 倘若財可通神,誇獎藝術創作和地方文化必須仰賴資產有閒階級,則梵高窮得發瘋,又或者畢加索初渡法蘭西,因日子貧乏而迸發出藍色憂鬱期的火花,豈不成了一句句高大空的白話?
7. 每逢三月天觀眾趕赴灣仔 Convention Centre,排隊繳付鈔票,出席巴爾塞藝術展銷會,究竟跟坐火車往深圳大芬藝術村,免費逛大街有何分別?二者不同樣五十笑百步,向歷朝 art style 進行不同程度剽竊!
8. 把話說得透徹,我們是否應該支持(e.g. 出席藝術展銷)平庸的 Pop Cult (所謂普及文化就是把大家熟悉的事物稍加修訂,迅速複製後推陳市場,以滿足參拜者「人有我有」的不平衡心理),而忘懷鼓吹思辯的 Art Cult?兩者異同可見端倪?
9. 究竟文化藝術終極目標是什麼?這玩藝兒於社會真箇具備意義?
10. 身為一個人,一個香港藝術工作者,應該如何招架不利於成長與創作的環境?
11. 源出那一種態度、心思、動機,翟宗浩是否閒着沒事幹,總愛提問這些叫大家頭痛不矣的刁難議題?

暈眩No.2:  多元的歷史

今年Art Basel 會場裏感到最大收穫,竟來自一位貌狀知識分子的藝評人/ 策展專家/ 客串導賞員,他引領一群既疲憊又目瞪口呆的大款朗聲高唱:感謝上蒼,各位也委實幸運,瞧!這麼多不同題材、國籍、風格、類型、年分、款式、表現手法的繪畫、塑像、版畫、浮雕、裝置、卷軸、水墨和類書法,不就是後現代推崇那多元主義最悅目耀眼的見證?如斯福分該怎麼說呢…… 你們花點小錢,買條入場門券,即能視覺上享受世界的文物瑰寶,又怎能不感恩主辦當局!

好一位本地傳媒 + 藝壇吃得開的文化買辦言之鑿鑿,不過大家毋妨迎另一角度暗渡陳倉,他倡議的多元主義望文生義,就是崇尚及勉勵不同觀點的爭鳴,算一鍋共存共榮大雜燴。這個良莠不齊大家庭充滿對峙和矛盾,然而從整體宏觀,它不斷把紛爭吸納消化,將五花八門的藝術分配各自的領域,允許資本主義漠視優劣,總以能捉老鼠(賺錢)便算乖貓為原則,按步就班續一作出安撫及滋潤,正所謂「$」之所至金石為開,任何激烈言論和變革訴求往往因利失義,屈膝俯首就擒,這種將文化思辯徹底稀釋中和,以快刀斬亂蔴技倆,眨眼之間把藝術棱角通盤處理,此後大夥只知展覽歌舞昇平,令愛藝者和 Art Critics 無覓切入點,縱容普及文化/ 藝術品向觀者疲勞轟炸,然後才誠邀魂不附體的大夥和氣生財,藉偉大「河蟹」工程讓報紙雜誌避重就輕,搪塞顧左右而言他的迷惘與謊言,爽性吩咐藝評員撮寫些濫竽充數的介紹文字,虛應故事。

話雖如此,「巴塞爾 art fair 式」 Pluralism 之出現其實合乎世道人情,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大量退伍阿兵哥重返故里,政府為謀順利過渡,引導回歸社群,刻意改造這批戰爭工具,恢復良好公民意識,祭出法寶之一是擴充學府,全力招攬,給下崗軍人進行職訓再教育,安排 Baby boomers 結婚產子,納入正軌。大氛圍底下各行各業一遍盎然,此中嶄新的藝術學院應運而生,由於目標從啟始已直指協助退役者重投社會和促進經濟,academy 藝術商品化調子業已確立,並慢慢發展成往後有如職訓的新學院派(上述情況在美國中部大學圈頗覺普遍)。

生逢亂世的 Modernism 以不吃人間煙火著稱,反之繼承和平日子的 Abstract Expressionism 照應當時社會粉飾太平、宣揚國威等訴求,茁壯成藝術收購熱潮,然而70年代盛極一時的概念藝術或者 Earth Art,集中抵抗前一役市場侵犯,拚勁往荒郊野嶺建構龐大土改計劃,要讓投機倒耙之人望門嘆喟,或者采納 Conceptual Art 拈花微笑,把藝術品保留作家腦海,這麼一來貨源驟然乾涸,令唯利是圖的畫商心焦如焚,飢不擇食之下最終浮現 anything goes 等驚惶失措,亦即任誰一躍龍門,當獲策封身價百倍的「多元」。

太棒了!我們拐了一圈,恰巧又回到百花齊放的 Art Basel 2019。

暈眩No.3:  吊詭的 Art Fair

好奇心驅使下決定尾隨導賞團看個明白,皇天不負有心人,一路上蒐集過不少絕句:

「噢!這不就是亨利.馬蒂斯的二次創作?太逗了!」

「怎麼搞?今年 Andy Warhol 減產嗎?(沃豪早於1987年辭世)還想趁低價多吸納一些。」

「既然買不起 Francis Bacon 不若訂購這批歐洲貨,反正有七分貎似……」

「這幅 Picasso 既無鬥牛,又沒有美女乳房,顏色嘛,也真夠鰥寡,裱框亦過分樸素,咱們就別考慮吧。」

「瞧!好一尊雕像渾身金泊,放置客廳絕對氣派,作者為誰?Who cares!」

「這幾年經濟不景氣,搞啥反貪腐,從前財粗氣大的『岳劉方張艾』全體聲價暴跌,你看!一下子再也找不到幾個『哈哈笑怪伯伯人頭』唄。」

「就是說!中美貿易戰已然開打,你還不趕緊拋售手執的熱餑餑,盡速斬倉止蝕,否則要血本無歸唷。」

「甭提也罷,這黨中央令本尊虧損了半條人命,往後真不知該投資那一門藝術避風塘最剗算……」

「天呀!打照面這伙子莫非陳冠希?側聞他收藏了不少 KAWS 耶。」

暈眩No.4:  二次創新跟保拙拉德的擁戴者

看倌曾否疑慮過「二次創造」是為何物?

保拙拉德有言在先:「模擬已經不再關乎地域、參考資料和實物,它是一個沒有真身(作為根據)而炮製的模型:一組超真(hyper-real)…… 它不再屬於模仿、拷貝或諷刺,已成為以『真的符碼』『真的符碼』全面取代現實的爭議。」

近年非常流行所謂「傳移模寫」,自然跟始祖的謝赫六法無緣,這風尚實質可朔源電腦及數碼興起,開始時人們擅用名家作品把 masterpieces digitize,順理成章加插形形式式修葺,嘗試賦予作品新涵義及活力,勉強算是傳統延伸。可惜天不造美,大批欠缺創造力,根本不適宜從事藝術的「artists」 引喻失義(恰似唱至高八度便要荒腔走板之人鐵定當不上專業歌手),東併西湊,將巨匠風格來個羊頭狗肉,搗弄得五分相似,貎合神離,卻又自吹自擂,儼然大師功架以身段示人,從根本處忘掉(或者從未搞懂) Modernism 的精神力量來自進步主義,不可或缺;不求甚解者視「二次創作」為 brand new 創新,於模仿物像外觀過程,讓文化內涵及精神性傾巢淌失,故此儘管假冒的煉金術士把咒語唸上幾多遍,魔杖奮力點擊石頭終歸沒能轉變成金子。

80年代初 Jean Baudrillard 提出了 Simulacra & Simulations 等論調,一時洛陽紙貴,替藝術家 Mike Bidlo 或 Allen McCollum 提供過名利雙收的納涼樹蔭;哲學家指出「模擬(模仿)」從沒企劃隱瞞真相,意謂當社會容忍大量虛構散播流通,則真實/ 真理因架空而成了一片空白,無奈廖化作先鋒,這些「Simulations」混水摸魚取代了「Authentic」,惡毒的以訛傳訛借身上位,弄假成真,轉化成無知羊群信奉的「truth」…… 允許舉個粗糙比喻,意思大概跟歌星羅文的口水歌名句「變幻才是永恆」不相伯仲,即永恆不再,僅賸餘 changing(永恆本來 constant,青山不改,就邏輯推理又豈能苟同變幻?)

從此「模擬」國度只保存各式代碼、象徵和符號,它們熱忱往外擴張,跟人們日常運作密切串連,千絲萬縷;同時 Baudrillard 認為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不聞真實的世界,大家愛吃基因改造,以假亂真的肯德基和麥當勞,不願意幫襯現炒的小攤販,消費者勇於花大錢搜購品牌背後的虛榮,而忽略物件的實用價值,甚至期求激增擁有欲的滿足,把名牌心儀物縝藏玻璃衣櫥只供欣賞,捨不得享用,這種把事物自功能抽離的特異行為,讓大家不再具備實踐經驗,一切昇華觀望與想像……「不久未來我會穿上這襲名貴 Vivienne Tam 舞衣禮服,出席全香港萬眾觸目的 ballroom,絕對不鳴則已,勢將吸引滿城艷羡目光,到時候白馬王子必定緊牽本小姐纖纖玉手,跟我(夢幻中投射的 superego)翩翩起舞,雙宿雙棲!」

「模擬」顧名思義從來不曾建基 reality,此中叫人惶恐害怕是它跟真實的關係/ 結合,當你我踏足此中領域,現實將瞬息淡滅…… 這 Simulacra 更自鳴清高,絕對不願妥協商榷,終日坦蕩蕩讓金身示眾,「你們花錢揮霍不就渴望買進這高消費門檻,要跟 blue-collar low life 劃清界線」,在它的懷抱裏,人們享盡 Hyper-real (超真,即無分真假)釋放的體卹與催眠,甚至預設天籟仙音撫慰四方:現實只會帶來痛苦及不愉快,難道閣下寧願放棄此際的好日子去招惹煩惱嗎?

Baudrillard 趁乘分析過程進一步呈獻一則有趣例證,他讓迪士尼樂園跟美國加州並肩較勁:樂園中父母子女漫步漂亮猶勝天上宮闕的堡壘,悠然偶遇心儀的米老鼠陪伴白雪公主,不管閣下膚色族裔,人人親暱地擁抱互吻,於喜氣洋洋中分享美酒佳餚,最覺妙不可言是一切毋須結賬付款,大家只消掏出信用卡暫且託付熱情的唐老鴨即可。

置身這人間樂土,歡欣不止乎小朋友,成人童年回憶亦被喚醒,潛伏經年的愉悅一下子澎湃洶湧,令大夥剎那間恢復青春,明艷照人…… 這種奇妙體驗實際已水漫 La La Land ,Californians 駕車到 Burger King or Taco Bell,往入口接聽機器微言囑咐,食物便自動從?戶奉上,好不神奇……  又或者 shopping mall 內各款衣飾、球鞋、日用品、家電、甜點琳廊滿目,任君挑選,同樣只需把 credit card 一揮,即能暢通無阻,整個遍灑陽光的宇宙全環繞閣下穎指之間,至於偶爾往報章雜誌或電視新聞閃亮的飢饉、戰亂和天災,不外乎肥皂劇轉播交替時,編劇們謄寫用來填塞罅隙的警世過場,壓根兒與觀眾無關,浪費寶貴光陰,一點也不過癮。

1986年 Mike Bidlo 讓畫室公開,目的不在懷舊,此子一力複製塞尚、杜象、馬蒂斯、康定斯基、Leger、達利、畢加索等名家作品,共冶一爐,更向傳媒揚言,誓要對創意的界定及底線重新審閱!照片中我們可以確認他把大師絕唱的拷貝,堆疊方寸斗室,這組龍蛇混雜邀人聯想 Art Basel 的現狀境況,畫作天南地北,密集高掛,就力竭聲嘶的宣傳角度二者並無分歧。高檔賣場內,世界各地的文物工作者根據本身對藝術歷史之推敲,製作 + 抄襲出幾許大同小異,由於全線貫徹以利益為前題,一切必須投普羅喜好,仿傚種種似曾相識,張冠李戴,好待買方安心訂貨,等價交易,而目不轉睛,精通競唱高調的 Bidlo 未嘗不是如此這般。

Artists 放浪形骸,把經典改頭換面,直接涉足原創等問題,商社畫廊美其名稱呼這些灰色產品「參照 history」,藝評員則視之為脅天子以令諸侯的無良篡改…… 1993年跟 Anne’s Bonney 對談中 Bidlo 曾經自白:「諷刺的地方是作品終於獲得公眾接受,卻並非開始時原意,我對 Pollock 抽象畫的模寫是一場叛逆,本想顛覆偶像崇拜,日後倒因此讓繪畫大賣,真傢伙始料未及,不過也許是件美事,我一直深信無風不起浪,故此傾覆能發祥自制度內部肯定有利於推行改革。」

上述宣言到底是肺腑掏心,抑或作家埋歿天良的自圓其說,外人大概無法置喙,同時濶論的「變革」究竟怎麼一回事亦難以釐定,但有一點可以確信,即 Bidlo 復刻(抄襲)前輩名著無疑不辯之實,至於他對風格和創意的冷嘲熱諷,笑談藝術不外「天下一大抄」等觀點,身體力行,再越歷媒體報導丶折枝、誇耀和穿鑿附會,立馬成就過另一波城市傳奇,讓「不具創意(copy 等行為)」成為嶄新創意,這種虛蕪又可悲的習非勝是能維持多久,誰也沒法逆料,有待隨波逐流,消極地放任市場經濟定斷,不過 Bidlo 這例子證明多元主義歌頌的所謂 creative freedom ,暗地裏跟 Capitalism 結黨營私,迫逼衡量標準、原則、信念和理想步向滅亡!

同樣發跡紐約藝術圈,Allen McCollum 則以不一樣面相來玩弄類似把戲,由於年輕時曾修讀和從事餐飲業,自1988至91年他以各式廚具和糕點塑模,組合出千百造型,通過翻模生產過三萬件色澤一統的「四不像」,竣工後鋪陳畫廊與美術館,要剔破供逾於求的工業量產神話,對 Industrial Revolution 痛加揶揄;由於「objects」 積聚浩大聲勢,宏觀處剎那驚艷,然則當人們跨越表面視覺震撼,檢驗作品深層的 idea 及動機,然後考慮作家重複呢喃每個「物件」均獨當一面,永不雷同等口號,讓量變轉化質遷,能不惦念 Art Basel 內營營役役的展品,表面上五光十色,惟精神層次卻空泛虛脫,一旦經由畫廊商販吶喊兜售,強制藝術等同標籤價格,叫文明落得「沒了重量的輕」之罵名。

Allen McCollum 當初於藝壇揚名立萬,要數八十年代研製的 Plaster Surrogates 系列,作家把幾十幀小尺碼油畫塗黑,裝鉗漂亮外框,順道集腋成裘,讓組合霸佔了整幅牆壁,成就過自家獨特風貎!評論員一般循工業製造擬為分析主線,認定 McCollum 以作品擠壓量產,遙指萬事萬物已被統一同化,不管閣下長駐共產蘇維埃,抑或寓居滿溢花香鳥語的加里福尼亞,同樣穿牛仔褲吃漢堡包子,千篇一律,敢問那一頭孫悟空能跳脫五指山?

我們往人山人海的 art fair 躑足,眼睛被來自各國的貨式不停進襲,於此際滙,一切顏色、造型、主題、素材、微刪小改、畫廊銷售員的推介、觀眾喁喁細語、年輕學子們指指點點、趾高氣昂金主的財大勢粗和閣下心臟分秒顫抖的慄動,盡數糾纒,混亂中所有自稱藝術的漸次變臉面目模糊商品,更號令文明表徴的內涵自動解體,給簡化為符碼與數字,例如「Jeff •Koons •2019 •Rabbit •$91M •USD」。

抱歉!這麼一連串抽象結算,究竟跟 McCollum 那黑色油畫有何瓜葛?答案並不深奧,兩者二口同聲把現實妝扮成 signal & data,把文化的實質(良心及理念)掃地出街;每一回往藝術展銷會參拜,總要泛起過分飽和的嘔心惡感,先是眼球抽搐直至視線模糊得一片漆黑…… No kidding!我終於搞懂對兩位藝術大師長期敏感是怎麼一碼事,當圖像及背後意義給一筆勾銷,作品即成了赤裸國皇骨架上那隱形新衣,而 McCollum 和 Bidlo  大概是故事中打誑能不眨一眼的天才裁縫先生吧!

暈眩No.5:  不同專業對文化的反映

根據社會學分析,文化乃地方生活之現況,意謂 culture 記錄及保存了不同地域、國度和民族諸多制度、語言、儀式、風俗,基本上等同人們生存之總和,至於歷史未及一一盡錄,多所遺漏,事必屬文獻疏忽,乃統治者方針指令的偏袒徇私。

衞道之士則疾呼「文化無分高下」,斥責歐洲白人世紀以來倚仗科技突破,自負寰宇唯一文明,別家全部未經教化的蠻方 barbarian, 事實上 culture 根本多元,各施各法,惟聞參差遠近,誰辨優劣,一切煩惱爭端多衍生自無理立場與狗眼看人低的主觀…… 然而多少年月,亞洲一直擔演多多益善角色,韜光養晦,只進不出,也許是時候稍加思量,作出無私奉獻,以示公平。

Archeologist 告訴大家,原始乃人類的基本狀態,當然不備制度、章程和技巧,但人跟動物各擁天賦,譬如你我短缺尖齒與利爪,四肢發達之人長年跑不赢胡狗獐豹,然而腦筋靈活讓袓先們思索和累積沈澱,創製出各式器械,應付大自然無常挑釁,日後發展 + 造就了自身的文明。

生物學家指出閣下擁有兩種元素:(a)你的皮膚秀髪、眼睛顏色、身高體重多沿出遺傳,近年流行稱曰 DNA ,説得平白就是先天賦予,(b)至於大家溺愛立着走路、語言發音,或者製作器皿工具(即文化累積),一律離不開後天學習,竟又超越了生物研究答辯的範疇!

深居簡出,生長鄕郊的表姑婆問我:為什麼老外吃牛排從來偏嗜血淋淋,不用火焯烹調?每一趟大夥到邦外旅遊,常常觸碰跟本國風俗、習慣、喜好、信仰、行為及制度相違背的人或事,儘管我們努力褪下有色眼鏡,仍能輕鬆尋覓較別人優越,那是心理自發的保護機制,這種內需憑誰也沒法躲避。

研究心理學的佛洛伊德聲稱:文明一直要求人們壓抑原始衝動,放棄肉體滿足之訴求,盲目倡導及粗暴執行社群道德標準,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東?事發,令人搞懂 culture 同樣帶來槍炮原子彈,加速彼此的自相殘殺,換句話說文明乃新世代痛苦源頭,現代人的焦慮已經擢升二十一世紀核心問題的癥結 。

Merleau-Ponty 於文章內提及眾生的文化及行為,並不一定源出天性,for example 文字(文化之象徵)乃人為發明, 我們(小朋友 vs. 成年人)書寫塗鴉(行為)有部分純粹天性使然,但亦可視為現實生活的需求,又譬如大家喊老爸「父親」,雖說因子遺傳,實際乃制度衍生,尤其考究母系社會裏「父親大人」這角色壓根兒沒戲唱…… Hallelujah, 一言驚醒夢中人,從此 culture 跟 behavior 分家了!

Rousseau 認為人之初由來平等,不管眾生歷練五湖四海,事必背負一大綑禮儀、風俗和滿載地方色彩的行徑,彷彿出身/ 背景給眾生套上馬銜、鐵蹄、馬刺及皮鞭,把人們如牲口般束縛,這無形枷鎖難以正名,不若行個方便,勉強統稱文明與自由的代價吧。

幾經哲賢們堅持分辨,我們終於有機會驗明正身,原來文明 civilization 是 mother set,而 culture 則自動輸尊為子集,即文化乃特定地域及時間,於一個族裔或國家內含之眾多行為、活動和千態萬狀,至於貴為母集的文明源遠流長,大可喚作 human race 整體歷程。

暈眩No.6:  展銷活動 + 偽多元 +「$」…… 文明之隕落

展銷會場裏我們巧遇五花八門的藝術商品,種種東施效顰多麼渴望能證明自身乃正統承傳?這些慇切的庶出從不嘗試花精神端詳歷史,枉顧虛張聲勢,不斷假設、偽裝、膚淺地模仿、或者自編自導自演故事章回情節以掠奪傳統!

參觀 Art Basel 猶若踐步一幢陰森臘像館,每一座塑像、每一幅油畫也在拷貝熟悉臉孔,刻意超渡死亡(既往),可惜力有未逮,往往事倍功半,於光怪陸離中蠟像群完全缺乏血氣,至於前人的博大精深更加閉口免談;與會觀眾有似被 zombies 團團圍困,強烈感覺其中那奄奄一息,僵屍們每一隻都是討債寃魂,口中不斷嘮叨「金錢」二字,這隊僅曉得謀財害命的嗜血幽靈,必須飄渺暗晦兼且冰冷國度,一旦碰上真理立刻玉殞香消。

蠟炬成灰空賸一塌 wax,所有造型與外觀純屬幻覺…… 這些身不由己的「翻版多元」,表面上歌頌百家爭鳴盛況,炮製出人工的活力和自由奔放,誤導普羅遐想一幕優質並且擁有諸多藝術風格的太虛境離幻天,這群掩耳盜鈴的 freedom of choice 只不過去年今日的胡說八道,背地裏早跟市場緊密掛勾(mass production 的產品雖説花樣百出,但它與量身打造的 custom made,分別是最終會遷就 general market,對閣下迫切的個人需要充耳不聞,故此算是一組欠缺誠意和選擇自由的促銷),毫不猶豫地摒棄藝術必須明言大義,矯正社會惡習及督導真善美的功能,順道把曾幾何時表率高水平思維的文化活動(例如杜象及概念藝術),降格矯揉造作之搖尾乞憐,討人歡心,淺薄媚俗得駭人的猜謎遊戲。

這些不尊重草根承傳的「藝術」,一旦把表面模仿外觀與指涉的外衣脫光,將遺留下述不良影響:

1. 它侃侃暢談歷史典故,卻隱瞞其中的進步及正向力量
2. 既然與 Progressivism 南轅北轍,諸多忌諱,肯定不利文化發揮監察政治、經濟、民生等功能
3. 就這樣,繪畫雕塑給簡化為抽離符碼抽離的符碼們薄媚炮原子彈,加速了積),一律替時,編劇們隨便,並且自絕於哲理的堅實,這些文革自毀式假藝術就算遙指既往,也只會分化及玩弄歷史,惡搞出下一波文明失憶(即傷痕文學所展示的烏托邦斷層)。

於 cultural amnesiac 支配底下, Pluralism 叫囂自詡全民皆兵,狡辯鹹魚青菜各有擁躉,黑箱作業深處,所有「類藝術」的雜貨被拉進冠冕賣場,一律顯得堂皇得體,又或者全都(因失掉魂魄而)不再重要;當文化遭背後的操控、小動作、炒賣、托價、口技與狗咬狗骨所左右,型成了next wave 的「不是藝術的藝術潮流」,市場經濟一旦晉升鑑定標準,令蘇富比及 Christie 拍賣價目給認賊作父,讓魚目混珠的真人秀頓成褒貶藝術好壞之風向計,應允高價位翻臉作品存亡關鍵,到後來真正招損必屬文明,這種秘不示人的公害,與當下地球充塞塑膠廢物等污染並無二致,你和我(乃至氏族兒孫)無端淪落間接受害者,人人都要均分及承擔苦果,恕無偏廢幸免。

是非不辨只慕財的文化新浪潮肯定造孽,近年大夥不斷追逐物欲或性欲以彌補壑縫,心靈空虛、不平衡及失常比比皆是,這些高擎多元旗幟以詐騙公眾的一廂情願,產生甭管青紅皂白一律有奶便是娘的藝術頹唐,昭彰文明底線終極堤崩,昔日藝術溫醇沈厚的安撫,降格嘩眾取寵叫賣,倘若自私自利自肥成為眾生生存目標,東方之珠勢將潰爛,令群體人心浮蕩,鼓噪不休,文化作為社會風紀員的舌頭慘被閹割,試問小島前路真能一片光明?

暈眩No.7:  Artist 必須向歷史學習

是日也,本土年輕藝術家跟暫棲學院溫床的 art students 正瀕臨一組奇特景緻,由於市場主導,香港藝壇給架構成一池既滿溢又空洞的多元後(虛假)前衞,資本主義慫恿貶抑鄙視理想的畫廊抹煞下一世代成長機會,不斷催促諸君趕快抄襲歐美日韓的 art look,或者傾銷中國畫插圖精緻化,取蠅頭小利以勾引貧苦新秀,廉價投產小鼻子小眼睛的「工筆好貨」,於紛亂與飢餓關口誰顧得上細想:

1. 為什麼要創作(初心)?
2. 文化真諦是為何物?
3. 自家作品在研討什麼?論句合理、説得通嗎?當中充滿抱負、真知綽見、視野、創舉、深度和新意否?倘若沒有,閣下大概已抵達必須反省的臨界了。
4. 省思總指涉多讀書,要好好吸收前賢推演精華,慎戒急着一時三刻草率發表,這種 self assurance(自我證實欲)的失禁只會令 yours truly 丟人現眼!

藝術家為什麼需要唸書、多思索呢?延續上述與 history 和歷朝藝術的討論,孜孜不倦讓大家明瞭創意不在乎貎似,同時新思維豈會憑空而降,當大家瞭解了過去,洞悉其中來龍去脈,天資雋永的你因閱覽而三思,復跟當代文化聚焦互相參照,於奮發過程覓獲個人獨特觀點,創造出屬於時代的新風景。

大別於往「過時藝術」竊取外觀面相,藝術和文化總渴望通過新研發,披露出深層思緒及歷史痕迹,漫步心凝形釋,拒絕與盜墓者愚昩的倒行逆施同流合污,最名顯例子要算90年代活躍紐約的第二、第三代 Abstract Expressionists,這些作品既了無新意,同時原先嘗試去解構的藝術疑難早覺水落石出,說得明白這就是「抄襲歷史」vs. 「學習歷史並與當代結合後往前邁進」的分別;雨打風吹最終不可能淹沒廟堂內經典珍藏,消失於大浪淘沙肯定是抱殘守缺的怠懶,以及創意缺虞的閣下。

這些年香港大小藝術展銷雷厲風行,老中青 artists 紛紛冒充對史實無知,既然一清二白,當可向前代文化動刀子肆意剝削,儘管日後拷具劣績給揭發,仍舊坦露出一副無辜可憐相,順勢強辭奪理,報稱此乃二次創新,文藝復興。Barthes 與 Derrida 曾集中火力批判老生常談的既定符碼及風格,嘲笑今天的藝術家刻意複述 cliche 和 code,精製老套且容易消耗的「偽術品」,甚至寡廉鮮恥把過往(嚴肅的歷史)醜化成娛樂買家的談話頭…… 在多元主義海納四川的粗製濫造下, 語言藝術(絮言 + 吹牛皮)獲得空前成功,平凡給發揚光大,苦心孤詣被拉落午門梟首,接木移花讓老黃曆易容漫畫卡通化(另一組 hyperreal)的 Neo-Pop。

暈眩No.8:  結論:勇敢的香港(藝術)兒女往前看

歷史先後出現不同時代的文化綻放,各有前因,譬如 Modernism 對原始之嚮往,浪漫主義與詩歌的禮拜,又或者 Avant gardism 面臨戰爭及死亡,力挽狂瀾,然後中華民族替天安門六四事件打響前奏的星星畫會(也許這批素人畫家水平有限,卻代表着時人對表達自由的飢渴),都是因應壓抑而勇敢地敞開胸膛,對照此刻貎若花兒朵朵開的巴爾塞藝術展銷,這人功盛世肯定跟 suppression 風馬牛首尾無關,會場中假裝高雅多元的攤販笑臉盈盈,歡迎顧客藏家大駕光臨。話說回頭文章由始至終未曾説過 Art Basel 之於香港分毫沒貢獻,年年三月它?石般吸引數量龐大的畫商,以及世界各國喜歡爭風頭、趁熱閙、列席派對的愛藝者空降小島消費,故此分析 art fair 不宜光憑純粹藝術觀察,一錘定音,活動還囊括了經濟、民生和社會等廣範影響,任何定論都難以滿足、呼應和包羅各方訴求。

與此同時藝術商品化這趨勢,亦非資本家炙手所能策動,人們只瞥見摩登藝術長期抵受商賈蠶食,卻忘記文化界自食其果的弊病,這種沿出相關團隊和 artists 對富裕的欲求,不擇手段,突顯過當代藝術一組潛伏隱憂,赫然貪威挑食精刮學懶…… 投機取巧以謀利早已染指藝壇,成了生態環境的先決條件!

罔顧不正常的「對食」現狀,原先出汚泥而不沾的純藝術,不自覺地與低俗影像、普及、文盲、流行榜、腦殘、小明星、電影電視及廣告圖象滙流,前時鼠竊狗偷的文藝慣匪反過來指點督導,自承藝術權威,在豺狼當道情況下,自發抽掉脊椎的藝人企圖掩人耳目,不時潛匿故居以竊取祖先遺產為榮。現實往往事與願違,那管宮娥跟太監對食好滋味,如何擦槍走火,任憑畫商、藏家與 artists 的愛撫呻吟多感人,當中戲假情真愛恨纏綿,理應什麼都不缺,惟獨就是沒了劇目最顯要的「命根子」,亦即本章回討論重中之重的文化真諦。

前述文明盛況多屬時代壓抑的反彈,有説當代商業薰陶下,文化已經不需要應付suppression,可惜這論調並不全面,實質前代有跡可尋的高壓已被取締,攝位代替是一組隱性欺凌,當中涉及過分熱情的觀者、亦步亦趨的 collectors、狡猾又潛形不露的推手、態度閃爍的畫商、生存食物鏈最底層又互相猜忌的 artists、忍受着社會不公平而默不吭聲的你我、給蒙騙鼓內的公眾、作為買賣後援的大額鈔票,以及遭萬能金錢不斷腐蝕的 civilization……

世界大戰攫奪過 Apollinaire, Egon Schiele, Umberto Boccioni, Maz Jacob, Ernst Kirchner, Franz Marc 等藝術家的性命,較諸昔日的明刀明槍,此際社會針對藝術工作者不動聲色之吞噬更覺險峻。貨幣掛帥的「錢文化」來自西方,令文明凋澪瑟縮,進入艱辛倒退期,不過從來危難能轉呈契機,數百年來讓西方牽住鼻子走的亞洲藝術「敗犬」,何不趁此良機,堅拒銀彈政策,毋懼被視為不合時宜,重新折返 culture 起點,再度承擔起文明大義,放棄偷步、潛逃、抄捷徑、對歐美作拷貝等生吞活剝,俯首甘為孺子牛,回過頭檢視本國文化藝術之精神特質,沈思如何運用於二十一世紀,正確調校方向,補充西方的紕漏丶不良和缺憾,讓地方文化中興,豈不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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