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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普拉斯》— 窮人從偷窺中瞥見彩色

2017/12/29 — 13:20

《大佛普拉斯》宣傳照

《大佛普拉斯》宣傳照

【文:程思傳】

黃信堯首齣劇情片《大佛普拉斯》延續入圍金馬最佳短片的《大佛》,台語對白,黑白畫面——究其原因,不盡是特色,而是因資金問題,未能打造金色大佛,索性用黑白畫面(整件事與電影的主題不謀而合);長片為了保持短片的精神,繼續以黑白畫面為主,注視地方上的小人物。

電影圍繞兩個中年男人,做資源回收的肚財(陳竹昇)與在工廠當護衛的菜埔(莊益增)。肚財說,只有對著菜埔,他才能肆無忌憚地說話,揶揄那個膽小又口齒不清的朋友。言簡意賅地說明,平日的他受的白眼太多,一直被欺壓,只有對著另一個失意落泊的中年人,他才能展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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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肚財與菜埔大部分時間蹲在護衛室,在狹小的空間中,他們才有喘息的空間。吃著外賣,唯一的娛樂是看(又或偷窺),看過期的咸書。百無聊賴之下,肚財提議偷看菜埔老闆黃啟文(戴立忍)的行車紀錄儀,菜埔無法說服肚財,就成為了這件事的共犯。

偷窺的目的不難理解,這是人類的人性。隱藏自己,在暗裡偷窺,既是滿足好奇心,也能視為一種替代的經驗,以眼睛經歷無法參與其中的事。說起偷窺,自然聯想起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在《十誡》(The Decalogue)中第六誡〈情誡〉中的偷窺,然而兩者不盡相同──相比起Tomek以望遠鏡遙看女神的一舉一動,藏著的是青春期對慾望的渴想,肚財與菜埔的偷窺更類近於一種無法排解的鬱悶,強調了他們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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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觀看行車紀錄儀時,展現了電影最諷刺的時刻。他們的生活是黑白,唯獨螢幕上播著的畫面是彩色——從螢幕看著黃啟文的日程(汽車駛進夜總會),聽著車廂內的對話(以至呻吟)。色彩的分野,對話的曖昧程度,說明螢幕上下的不同,螢幕上充滿酒色財氣的生活,對於這兩個落泊的男人來說,永遠隔著螢幕,只能望梅止渴(或者望梅而不能止渴)。

肚財與菜埔一直看,從中得到了某一種的快感,甚至重複地看,把紀錄儀中的對白記下、背誦。這一種偷窺,終究沒有成為肚財與菜埔的消閒,反倒一步接一步引來更大的問題,行車紀錄儀記錄荒淫以外,意外地成為了一宗謀殺案的證據,把電影引致另一層討論──宗教。

導演在映後分享時提到,電影不是針對個別宗教,而是想探討宗教,拆破道貌岸然的虛偽,黃啟文自然是當中最被鞭撻的一個。這個算是藝術家的佛像工廠老闆,信佛拜佛,卻在大佛以下,做盡壞事,甚至把屍首藏於佛像以內;然而,其他人就算沒有明明的犯罪,何嘗不是視宗教為一種權力與利益的工具。在大佛以下,情慾橫流,倒是名為釋迦的流浪漢更能流露何謂清心寡慾,是以他僅是一切的旁觀者。最後,畫面一黑,彷彿有人敲打大佛,如被藏在佛身的屍體的一種反撲,參加法會的法師的一臉驚嚇,算是把這個看似荒謬又帶奇幻的故事畫上句號。 

還有一點值得討論,宗教對於有些人來說,是權力與利益,但對於本來無權無勢的人,如肚財與菜埔,又代表什麼?他們信佛,看到殺人事件後,跟著朋友土豆(納豆)求神問卜,落得一個虛無的結果。事實上,宗教之於他們是求個心安理得多於一切實質作用,然而心安理得與現實相對之下,菜埔寧願屈服現實的壓力。這也是現實。

《大佛普拉斯》的特色還在於導演偶爾插嘴講幾句。他說從前拍紀錄片,習慣配上旁白。他的聲音導航其實有趣,算是點題,卻又的確讓人從故事稍為抽離,也配合黑白的畫面,彷彿在說一個荒謬虛幻的故事。然而,擱下誇張的手法,電影的諷刺,是黑色幽默,其實也是讓人絕望的現實──這種手法,這個信息,是以《大佛普拉斯》成為今年我最喜歡的華語片。

 

作者簡介:看電影的人,映後會寫筆記。Facebook Page:《程思傳的偽文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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