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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帝國、後殖民與「第三世界」──評泰特「藝術家與帝國」特展

2016/1/11 — 16:18

「藝術家與帝國」特展的副題就是「面對英國的帝國歷史」,究竟它如何做、能否做到,就會成為評價這個展覽的關鍵。

「藝術家與帝國」特展的副題就是「面對英國的帝國歷史」,究竟它如何做、能否做到,就會成為評價這個展覽的關鍵。

【文:洛謀】

英國王室的王冠上,有一顆叫「光之山」(Koh-i-Noor)的鑽石。一群印度明星和商人,正在指示律師,準備控告英國王室,要求歸還鑽石予印度;他們指出,「光之山」乃英國殖民印度時期,從印度掠奪而得。英國右翼小報《星期日郵報》找來一位「歷史學家」,為不歸還鑽石辯護,他舉出的理由不是英國的文物保護做得比較好,而是印度應該感激英國的統治「帶來現代化、發展、保護、農業進步,以及最終整個次大陸的民主化」。這位英國「歷史學家」的立場並不罕見,以現代化來合理殖民統治;他只是說得更明目張膽罷了。去殖民,或解殖,不會只是(前)殖民地的事,帝國的中心也需要解殖。

倫敦的泰特不列顛美術館(Tate Britain)最近策劃了一個名為「藝術家與帝國:面對英國的帝國歷史」(Artist & Empire: Facing Britain’s Imperial Past)特展,理論上可以與泰特不列顛半年前的「爭奪歷史」(Fighting History)歷史畫特展、倫敦市政廳畫廊(Guildhall Art Gallery)正在舉行的「不要膚色隔閡」(No Colour Bar)英國黑人藝術回顧展作對話。在展覽的導言中,策展人謂,希望透過這個特展探討帝國如何影響英國藝術,並思考如何面對帝國的歷史、反思帝國的敘述、帝國及其餘粹在當下的意義。展覽共有六個展廳,分別展出:帝國的地圖和測量圖、殖民者所繪製或收藏的帝國各地生物圖冊和工藝品、歷史油畫、英國人在帝國各地穿著當地的服飾、帝國各地的人像,而最後一間房則可算是「逆寫帝國」,看從(前)殖民地而來英國的人所創作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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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有野心的命題。畢竟,在英國,帝國的痕跡無處不在,幾個大型博物館更是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產物。在進入展覽,第一個展廳的第一幅作品就是和愛爾蘭相關的──這個展承認英國殖民愛爾蘭。在第三個展廳,展出歷史油畫時,簡介也特別強調這些歷史油畫(尤其是和戰爭、條約簽訂相關的)雖然看似在紀錄事件,但實際上卻是非常小心翼翼地設計,讓看畫的人同情英國;在這個展廳的很多作品介紹中,也特別強調畫作佈局的意識形態,以及歷史如何在這些重現中被扭曲。

或許策展人也感覺到這個展廳的畫作在意識形態上實在太嘔心,所以安排在展廳的中央擺放一件裝置藝術作品,遠看就像一般歷史油畫作品一樣,但近看每個英國軍人的模樣,則如死神,如野蠻人──當然,參觀者能否留意到,抑或繼續是站在畫前,膜拜帝國的偉大,則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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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是一個有野心的展,策展人也嘗試除魅,但有幾個重要的問題,這個展卻沒有好好處理,讓期望越大的參觀者也失望越大。英國殖民帝國全盛時期,殖民地遍佈世界各地,這從第一個展廳的地圖中已經可以看見;然而,在整個展覽中,有些地域基本上被忽視了──最明顯的,是和東南亞相關的作品,屈指可數。這個遺漏或忽視,並不是偶然,而是對應著在英國語境談論後殖民和多元文化時的一大鴻溝。

在英國,「亞洲」(Asia/n)一詞,往往特指南亞(印度次大陸);在殖民時期,印度是英國在亞洲最主要的殖民地,為了確保從印度到中國的航線,英國在東南亞設了好些殖民港口城市(如檳城、馬六甲、新加坡、香港),並透過殖民馬來亞獲得橡膠和礦產等資源。然而,在整個帝國眼中,儘管在貿易的重要位置,東南亞就如次等的殖民地──在英國,討論後殖民,往往只會想到加勒比海、非洲、南亞,整個東亞和東南亞在英國的後殖民討論中是缺席的;同樣地,在英國討論多元文化時,往往都是用「黑白」或B(A)ME(黑人、〔南亞裔〕與少數族群)的框架,導致東亞和東南亞族群/文化被忽略了。

這個對於後殖民和多元文化理解的鴻溝,放回展覽裡面,除了和東南亞相關的作品屈指可數、對殖民主義的論述有所不足外,就是在最後一個展廳中,展出的移民藝術家的作品,亦以黑人藝術家為主,難以看見其他從少數族裔(儘管同是英聯邦國家移民來英)的藝術家。如果展覽希望反思帝國的過去,如何理解帝國、如何理解有多少地方被英國殖民以及如何被殖民,是不能忽視的──換句話說,英國現在對於後殖民和多元文化的理解,亦需要反思。

Malay Head 1931 Dora Gordine 1895-1991 展覽中少數和東南亞相關的作品

Malay Head 1931 Dora Gordine 1895-1991 展覽中少數和東南亞相關的作品

做這麼有野心的展覽,如何描述一件作品、在作品介紹中提供甚麼資訊非常重要。第四個展廳的子題是「權力衣著」(Power Dressing),展出不少殖民者在帝國不同地方身穿當地的服飾,也有少數被殖民者身穿西服的人像畫。在展廳的導言中,策展人說,跨文化衣著「再現如此穿著的人在家鄉、殖民地、帝國中心間的經驗中的適應與混種化」。然而,所謂跨文化衣著並不是權力均等的,一個被殖民者或少數族裔身穿白人的衣服,好讓自己能在白人的世界混下去,與一個白人跑去身穿亞洲或美洲原住民的衣服很不一樣──後者有不少情況都牽涉到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問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美洲原住民的頭飾,並不是在任何階層和任何場合都可以配戴的,但當其他文化(尤其是白人)去配戴這頭飾作為「裝扮」(costumes)時,並沒有去理會其中的文化含義。

在「藝術家與帝國」的第四個展廳內,就有展出美洲原住民的頭飾和白人戴著這頭飾的油畫,但我在展內卻找不到有關頭飾在原脈絡底下的意義的說明。可以想像,如果這個展覽在大英博物館或者維多利亞與阿伯特博物館(V&A)這些殖民意味更重的博物館展出,缺少了這些說明的話,將會面對多嚴重的問題;而現在,彷彿就因為泰特不列顛是一個視覺藝術的美術館,而迴避了這些問題,讓人不能理解。

當帝國和殖民的餘絮仍在,我們其實還未像這個展覽的第六個展廳所說,進入了「後帝國」(post-imperial)時期,解殖仍然要繼續進行。當我們肯定泰特不列顛有勇氣去策劃這野心龐大的展覽時,我們仍不得不去指出,這個由四個白人策劃的展覽有不少的內在問題。如果這個展覽在策劃之時,能重新審視後殖民理論和多元文化的論爭,不只看英國內部的館藏,並多和(前)殖民地相關的博物館和藝術館合作,將帶給當代更大的衝擊與反思。

 

Artist and Empire: Facing Britain’s Imperial Past
場館:Tate Britain
展期:2015年11月25日至2016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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