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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 大象無形

2019/3/8 — 14:47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劇照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劇照

《大象席地而坐》戲外也是一齣悲劇:導演胡波是典型的孤獨藝術家,才華橫逸、不修邊幅、不善交際、不懂妥協。胡波堅持不拍商業作品,甘受清貧,終於先後得到中國獨立電影先鋒王小帥及匈牙利電影大師貝拉.塔爾(Béla Tarr)的賞識。他的首部作品改編自己的短篇小說,由王小帥投資,剪接出來片長接近四小時。貝拉.塔爾喜歡這個版本 — 畢竟其名作《撒但探戈》片長有七個半小時 — 但王小帥則要胡波剪輯一個兩小時的版本,以符合戲院排片的慣例。後來胡、王雙方談不合攏,王則藉著合約和法律奪取了電影的控制權。胡波自縊而死,所有矛頭皆指向王小帥,最後電影的版權歸了胡波的父母。《大象席地而坐》是胡波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劇情長片,在世界各地公映的是四小時的版本,獲得兩個金馬奬項。

貝拉.塔爾說:「胡波不接受這個世界,世界也不接受他。」

人們難免以胡波之死來詮釋《大象席地而坐》,也反過來以電影詮釋他的人生:悲觀絕望。電影絕大部份的畫面都在灰暗的色調當中,很多人物特寫都是刻意背光而黯淡一片。電影取景於因霧霾嚴重登上頭條的河北石家莊;反諷的是,電影拍攝時,因為政府要工廠停工、減少污染,天天晴空萬里,胡波只能在清晨及黃昏的短暫時刻趕工。所以灰暗的環境與其說是當代中國人身處的客觀現實,不如說是人物/創作者內心的外顯,是心靈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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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其實悲觀和絕望是沒有必然關係的。當世界漆黑一片,藝術就是最後一絲光明;貝拉.塔爾悲觀到世界末日,也不再拍電影,卻投身培訓電影人才,那就是希望。《大象席地而坐》到底也不是絕望。「滿州里一隻坐著的大象」作為貫穿電影的核心意象,是連繫著幾個孤獨、疏離的角色的一根線,也牽引著他們往歇息之所。大象沒有在電影中露面,卻在魔幻現實的結局裡發出幾聲嘶鳴。

老人王金跟男主角韋布說,逃逸是騙自己,逃到哪裡其實都一樣;最後的狀況就是在這邊看著彼岸,卻不過去,在這邊面對問題。換言之,只要不到彼岸,幻想便不會破滅 — 這可也是自欺?重點似乎是在這邊面對「現實」,但這只是回到問題的起點:你要面對到甚麼時候?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努力便可解決,有很多不可阻抗之力,你懂的:韋布被惡霸同學揪打,一把推開對方便跌下樓梯間,傷重入院,更惹來其混黑道的哥哥于城尋仇。最後韋布被于城抓到時,只能說一句:「我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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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特殊例子嗎?韋布的學校因地區發展而面臨「殺校」,副主任一副幸災樂禍的態度說,這班學生不能繼續唸書了,以後就也不會有甚麼發展,他自己卻有望轉職更好的學校任教 — 直至他跟女學生黃玲約會的事情被廣傳開去。面對不等如解決,教育和成年都不代表人的境況會好轉。戲裡大部份「大人」都體現出:人活下去,往往只會抱著本來的問題一起爛掉。

逃逸和「在這邊面對」到底是一樣的,只是空間和時間之別,問題只會累積。但逃避也是人的本能;除了王金以外,戲裡的成年人都在推卸責任。于城「勾義嫂」,被雙重背叛的朋友悲憤自殺,于城卻走去跟自己追求不到的女生說,「因為妳拒絕了我,我才會搭上朋友的妻子,他才會死。」學校副主任的「師生戀」曝光,他便怪責黃玲害他失去了事業,然後跟著妻子往學生的家追究。于城的手下往韋布的家尋仇,碰見鄰家老人王金,要他說出韋布的下落;王金的女婿竟然袖手旁觀,深藏不露的王金唯有自己動手解圍。

負擔是重的,逃避是輕的。責任真是沉重得令人無法負擔嗎?很多文藝電影的導演愛以深焦距配合長時間的鏡頭,在前、中、後景安排豐富的畫面及動作,顯示場面調度的心思;胡波卻選擇了以淺焦鏡頭拍攝絕大部份的場景,但依舊安排人物在失焦的距離說話及行動。他以焦距來壓縮空間,加上灰暗的色調,營造出高壓得令人窒息的生存狀態。

與其說《大象席地而坐》是一味的沉重,不如說是輕重之辯證。王金和韋布性格相似,既忍耐,也仗義;黃玲面對惡犬和惡人都會掄起棒子,是戲裡行動力最高的角色;于城則比較複雜,他有隨時出手助人的俠義,而為自己也討厭的弟弟尋仇則是出於責任,最後因為韋布的一句話,終於也承認是自己害死了朋友。

四小時的片長其實保持了輕與重之間的平衡。有些文藝電影導演會呈現「長時間、少事件」的狀況,表達了納悶無聊的時間及稀薄的空間感,也是一種寫實兼寫意的手法;《大象席地而坐》卻不是刻意拉長,其敘事和人物刻劃皆十分豐富,往往溢出畫框以外,電影語言稠密濃重。若這戲剪輯成兩小時的「緊湊」版本,恐怕不是內容過份省略以至碎裂,便是過份壓逼 — 畢竟現在的篇幅才說得上是「大象」。

 

延伸參考:

1. 胡遷:《大裂》。台北:時報出版,2018 年。
《大象席地而坐》的原著小說收錄於此書中。這是胡波在台灣參加金馬電影學院的時期的創作,得到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首獎。原著結局裡大象出場,卻更加絕望。

2. 胡遷:《牛蛙》。北京:九州出版社,2017 年。
胡波的長篇荒誔小說。主角的表姐悔婚,要嫁給一隻牛蛙。為了追查真相,主角逐步墮進城市最幽深之處。

3. 貝拉.塔爾(Béla Tarr):《撒但探戈》(Sátántangó)。匈牙利,1994 年。(電影)
改編自自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的同名小說。故事並不是講魔鬼跳舞,而是講在共產政權倒台後的集體農場村莊在一連串的欺騙中淍零敗亡的故事。全片首個鏡頭超過七分鐘,只是映著牛群從棚裡出來自由活動,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又其實不然。

原載於《時代論壇》164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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