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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為誰留 — 我所知見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

2019/9/23 — 19:50

【文:李日康】

按:自2000年開始的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下簡稱大地藝術祭)是國際最大的戶外藝術祭。大地藝術祭以藝術為橋樑,關注人與自然的生住壞滅,是考察現代藝術與社會參與實踐的重要經驗。今夏,作者與香港作家呂少龍代表文學雜誌《字花》,駐留「香港部屋」,作藝術文化交流。本文嘗試以文字創作者的視角和參與經驗,思考和回應大地藝術祭的種種。

除了查映嵐、楊天帥合著的《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城鄉連結》,香港似乎暫時沒有其他探討大地藝術祭的專書,因此,我的眼光更多轉向觀察網上的輿論。網上所見,雖然間或有獨特的見解,但最主要仍然是呈現兩種對大地藝術祭的描述,一是將之視為旅遊消費的項目,以文青、打卡、攻略為關鍵詞,另一種是抱持明顯批評的態度,對大地藝術祭作出種種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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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參差的評價,使我起行前抱有戒心,甚至心裡暗自為自己打了一下底。然而,到埗以後卻超出預期,別有驚喜,同時亦令我反思藝術(包括藝術評論)與大地藝術祭各環節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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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藝術祭其中一所重要展館──越後松之山森林學校,其本質是十日町地區的山林科學館,集展覽、教育(尤其兒童教育)、科研於一身。森林學校模擬蛇的型態,由高塔及曲折的平房組成,外部建材為金屬物料,呈鏽鐵色。雖然是金屬建築,但觀感上沒有指向科技和未來,相反,顏色和物料也令人聯想到風化、侵蝕等自然力量的作用過程,富歷史感。森林學校的高塔並非純粹瞭望台,而是結合了兩個藝術作品:庄野泰子的「キョロロのTin-Kin-Pin —音の泉」(Y021)及逢坂卓郎的「大地、水、宇宙」(Y022)。庄野的靈感源於松之山地區雨雪凝流的四季水循環。裝置中,水滴打落於象徵田野的底部,迴響於參與者的耳中,然而,世上並無相同的兩滴水,也無相同的兩次音響,作品由此描述和思索松之山的自然狀態。逢坂的作品則透過紅、藍兩組設置和反射於梯間的光效,象徵超新星爆發和宇由射線,指向玄奧、人與宇宙、生物誕生的沉思。兩組作品合起來固然經濟又聰明地完成了使命,不過,最觸發我審美經驗的,就在於參與者要身體力行,中間兩組作品聲光幻變,摸黑完成約七層樓梯的腳程,最後方能登頂觀覧松之山美人林一帶的勝景。參與者不至於勞累不堪,但心跳加速、發熱、冒汗、小心翼翼等體感,則包括其中。手法雖然並不鮮見獨到,但契合「人與自然」的語境,使作品希望表達的,生命攀升過程中必然經歷的力量與變化,得到了具體切身的呈現。

全長七百五十米的清津峽隧道(加上位於入口不遠處的作品「潛望鏡」)與馬岩松的作品「Tunnel of light」(N079)在同一空間重疊。「Tunnel of light」由五個部份組成,分別對應五行元素。其中最為人熟知的是代表水元素的「光の洞窟」。「光の洞窟」位於隧道盡頭,設計有如香港中文大學的天人合一池。細閱當地歷史,清津峽原來設有露天登山道,但1988年發生落石意外,致使傷亡,山道從此永遠封閉,直到1996年重建現有的清津峽隧道,自此遊人只能透過觀光設施有限度、安全地欣賞峽谷風光。「光の洞窟」地面嵌入水池,中間較深,三邊較淺形成出入路徑,遊人要打卡拍照,亦得放輕腳步,試探水深,免於淹濕鞋履。這種喚醒遊人抬眼觀賞臨勝之餘不忘留心足下的設計,引申出人類切入自然也要受一定條件限制的處境。造者未必有意,但似乎也暗合了清津峽的歷史語境。

除此以外,位於里山現代美術館且多受注目的作品「LOST#6」(T230),黑房中射燈小車與軌道配合投影,重現了大地藝術祭的迷你光影旅程。是次同行由呂少龍操駕駛盤,因此亦多了一重個人感受:作品其中一段模仿車輛駛過隧道的投影,與由十日町巿中心往返「香港部屋」經過的幾段隧道十分相似,觀賞者(我)的投影與隧道的影子重疊,喚起了我的個人經驗。作品也表達了對十日町地區包含、但不僅限於自然風光的細緻觀察。作品最後的快速「倒車」部份,或有迴光反照之感,引申出死亡想像,在芸芸作品中獨樹一幟。

不諱言,個別不少作品的確令人失望,例如「Blooming Spiral」(N002)、「暖かいイメージのために −信濃川」(N004)、「中里かかしの庭」(N012),即使讀過創作者的解說,也不易令人信服。另一些作品,初看索然無味,但配合創作宣言並讀,還是可以召喚出一些意義,例如「Memory: Document, People of Ashidaki」(M019)。初看是河堤高地上聳立一批黑色人形剪影的鐵板,面向河流,令人不明所以,及後查找,原來這是藝術家與村民的合作,剪影真有其人,非關虛構,村民可透過剪影鐵板辨認出隣里的身影,也象徵了農人勇於立足天地的精神面貎。這類作品就作品本身而言,不能打動我,然而卻對當地村民意義重大(如果誠如創作宣言所云)。當然也會有人質疑這種作品的效度,但起碼,雖然沒有審美體驗,也未有我的參與,但我從這作品中得到了一部份知性的理解。

還有不少作品別具深意,例如繪本與果實美術館的各組作品,有機會可以續談。以上的描述和分析,無非希望提出一種理解大地藝術祭的關鍵概念──主體性(subjectivity)。就我看來,作品的優劣不在於形式的美感,也不在於不少論者所倡議的批判意識,而是在於能否以藝術為中介,展現創作者、居民或地方的主體性,勾起觀賞者、參與者的主體投入,從而達成一種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的知性理解與溝通。與此同時,不少論者、參與者的疑惑甚至不滿,我認為也可以透過「主體性」作為解讀角度的引介而得到調和。

在眾多批評中,大地藝術祭缺乏覺察社會問題的敏感度往往是最強力的批評。楊天帥〈嘗試把「大地藝術祭」的作品整理成資料庫,結果……〉從數據統計,指出他所統計的156件作品中沒有一件採取「投訴」和「挑釁」的手法,楊另一篇感受回顧〈2018越後妻有後感:一個大騙局(請看內文)〉直言有「被騙」、「犯賤」之譏,趙雲〈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觀察手記:一個社會學學生的幻想在此破滅〉則提出理性的擔憂,叩問大地藝術祭與商場或遊樂場何異。這種焦慮如果再推深一步,則指出沒有挑戰既有制度和權力的必然性,甚至最終有可能變成服從於建制機器的地區資源增奪遊戲,互相消磨。然而,我得反問:為甚麼在種種論調中,挑釁性、批判性彷彿成為衡量大地藝術祭的唯一入口?

大地藝術祭策劃人北川富朗開宗明義表示策展的目標在於重視長者的尊嚴與喜樂、增進地域交流和活化。如果嫌策展人夫子自道不合公允,不妨將目光轉向參展的藝術家,磯邊行久與林舜龍也不謀而合地表示藝術作品本身並不重要,主角是風景、人的感情與生活。其實論者並非毫不自覺,〈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觀察手記:一個社會學學生的幻想在此破滅〉的作者趙雲也坦言硬將socially engaged art的模型套用大地藝術祭之上是捉錯用神。大地藝術祭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就是跟着當地人的步韻「生活」。在言說之前,我們生活,在成為評論者前,我們是活在其中的人。我們在評論大地藝術祭時,似乎也應該同樣保持對制度──包括評論制度──的敏感,思考這種很大程度源於歐美主導的批判思維教育,有沒有把對象貶為絕緣的客體、有沒有走向失控、有沒有不適用的範圍。

我曾經在2018年於京都訪學。我所學習的日本傳統文化中,批判思考、挑戰,甚至挑釁,往往不是透過挑戰和挑釁的形式來完成,挑戰和挑釁的形式本身僅僅意味着宣告彼此關係完全破裂。日本(尤其是傳統的日本)是個婉轉的民族,話中有話。東方美學滲透其中,強調維繫人與人之間幽微要緲的關係。因此,如果我要回應論者如趙雲的疑問:「辦一個藝術祭,跟起一座迪士尼樂園、一座購物outlet,有甚麼分別嗎?」我會回答:「不同於消費行為的一買一賣利害關係,藝術祭提供了更大的自由度,容讓主體性的喚發,而不是被動參與,綁定在機動遊戲上順軌道滑行,當中不斷強調的是主動投入,參與者自發組織。」因此,並不是大地藝術祭能帶給我甚麼,而是我與越後妻有此時此地此人群,如何促成主體的交流,這也是我提倡以主體性切入大地藝術祭的要因。

雖然我自己也有寫作,但這次主要是以編者、策劃者的身份出訪交流。我們把呂少龍的小說〈搭棚的一代〉選段並譯成日語,加上作者以及關於「搭棚」的介紹,製成小書,帶到日本交流。我們沒有畫筆和刻刀,文學作品、語言便是我們的材料,而我們的創作過程,就是將這些引介給當地居民,這是最簡單也最直接,文字創作者和編者參與大地藝術祭的「創作」。我和呂少龍最先在村民聚會中與十多位村民分享,及後透過與幾個常設展館的職員交流,最後呂少龍的選譯小書寄放在里山現代美術館、森林學校、十日町巿博物館,供參與者免費索閱。我的日語說得不好,每一次也連說帶寫,每一次也從頭介紹自己,介紹代表的機構,介紹作品概略,介紹香港。在這反覆的過程,當地的居民(不單是村民)讓我感受到熱情與真誠。在我們與村民的交流中,村民表現極親切,他們願意由〈搭棚的一代〉進入到香港的技藝,進而更多的是關心香港,關心我們作為香港人的身份處境。席間,一位太太婉轉地問:「香港怎樣?」我聽得明白。她簡單的問題開始了我不斷延長的回答。又例如我到展館交涉,十日町市博物館前枱的湯沢典子女士,予以極大的幫忙,這是我起行前意想不到的。既然大地藝術祭是標榜關注人與土地、人與人關係的藝術祭,為甚麼在我有限所見的評論中,較少讀到當地居民的名字?較少讀到關於人與人言談交流的記錄?難道這種以藝術為中介,串連到訪者與當地人,建立互為主體性的交流就不應該包羅在藝術的意涵之中?對此我感到不解。

我在網上讀過一些奇怪的評論,不怪在批評的強烈,而在於那些文字令讀者如我覺得抽離,甚至疏離,彷彿辦一個藝術祭,就是供你左切右割,完成冰冷的個案解剖。參與藝術祭,或許的確無法撼動巨大的社會機器,明早我們又要如常上班,但人文學科教會我的是,在互為主體的交流中,能創造讓我們帶走、在日後反覆資取的無形財寶。

我當然承認作品參差,但總的來說仍有不少展館、展品值得駐足。我不想說得太玄,但這次交流確有「修行」的意味。面對突然封閉修葺的山路,如何繞路,如何在山中迷路欲嘔,如何調節心態,降伏脾氣,我視之為大地藝術祭予我的一部份。這些難忘的故事,借用人文地理學的說法,因為有人的參與,產生記憶、感情,才使物理性的區位(location),變成具有意義,也能產生意義的空間(place),繼而產生地方感(sense of place)。

當我們明晰了大地藝術祭的主體作用,也不妨深思評論的主體性。是誰把大城巿的目光帶到大地藝術祭?當評論以全稱指稱「大地藝術祭」,施加於無名者的話語權力就須處理得小心翼翼。這固然關係到一個藝術祭的周延有多闊,也牽涉評論的周延有多闊。

對當地的農人、蕎麥麵店老闆、志願者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藝術品本身,而是藝術作為中介,彼此明瞭對方的文化和心意。這是一種言說哀樂的渴望。論理上,這種說自家故事的慾望是香港人最感同身受的,自由發表意見,言說免於遺忘,是很多文藝創作念茲在茲的命題,但偏偏在香港評論者對大地藝術祭的回應文字中,並不多見。這麼的好山好水,美麗天地,我們要如何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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