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天堂無門》 — 路已絕,望未絕

2016/3/10 — 20:13

描述二次世界大戰納粹集中營的電影實在有太多,在云云作品中,《天堂無門》(Son of Saul)絕對是破格之作,因為這套電影,可能睇到頭暈。

誠然,電影的故事是較為薄弱的一環,如果你看過戲院的電影簡介,基本上已「劇透」了主要情節,男主角猶太人Saul被囚於奧斯威辛集中營,但他有多一個身份,就是所謂「特遣隊」(Sonderkommando)成員,每天處理數以千計被害同胞的屍體,直至無意間目睹一名男孩遇害,決心為男孩辦理一場猶太安葬儀式,諷刺的是,「特遣隊」本來就是為納粹黨毀屍滅跡而設立,被視為秘密的承擔者,而要令人永遠守秘密的唯一方法,你懂的!

廣告

看罷劇情簡介,很可能以為電影旨在頌揚人類的高尚情操與尊嚴,偏偏導演László Nemes說過,《天堂無門》要說的不是甚麼捨身取義,努力求存的故事,而是單純探討一個被囚者的個人層面,導演形容是一個「minimalistic approach」(極簡約處理)。

有關本片施展的技法,已有不少評論分析過,在此只簡單聊聊。全片大部份時間,觀眾視線都是跟著攝影師手上的40mm鏡頭,淺景深配以較狹窄銀幕比例,跟隨男主角的身影,游走於集中營的每個角落,教人看得頭暈目眩。

廣告

雖然周遭背景被模糊化,但反而「刺激」觀眾留意四周發生的事情,甚至進一步想像鏡頭以外,有無數悲劇同時間發生。這些模糊不清的影像,正好隱喻了男主角的遭遇,當他日復日處理同胞的屍體,一切都變得麻木,只餘下空洞的眼神、蒼白的臉容,直至目睹男孩被殺,內心才突然清晰起來,喚醒身為猶太人的宗教感召。

除了限制視覺的影像處理,不可忽視的還有其聲音。電影花了28天拍攝,卻用上五個月進行音效設計,如果不介意少看十秒八秒,閉上眼,可以聽到關上毒氣室閘門、呼喊、拖行屍體、火化、鏟骨灰,還有在鏡頭以外,夾雜著此起彼落的人聲(全片共有八種語言),令觀眾與男主角更為一體,他聽到甚麼,你也聽到甚麼。

坦白說,這種限制(或強迫)觀眾視點的手法,並非本片獨有,只是未必如此連貫和極致,而導演László Nemes破格的心更是肯定的。

不少描述納粹集中營,或二戰時猶太人經歷的電影,都以頌揚人性光輝為元素,例如經典《舒特拉的名單》(Schindler's List)、《鋼琴戰曲》(The Pianist)等。

至於《天堂無門》男主角不惜冒死,只求為毫不相干的男童舉行猶太葬禮,固然是立心做好事(也許有人會批評是愚蠢),但稱不上展現人性光輝。如上述,當一切回歸到個人層面,主角的行為反而更像是贖罪,可能是償還曾經對同胞死亡麻木的罪,也可能是幾乎遺忘宗教信念的罪。他身上的衣服,有一個紅色的大交叉,既是納粹對人格的侮辱和否定,也彷彿是主角背負的原罪,電影中有一幕,鏡頭難得稍稍遠離主角,當他背對著觀眾,默默凝視男童的遺體,彷彿是在無聲地懺悔。

另一個破格之處,是導演呈演了集中營電影較少有的「秩序」,用他的形容是「chaos and organization」(混亂與組織)。很多同類電影,呈現了納粹如何系統地控制猶太人,是典型的二元設定,但本片可以看到,這種系統其實更複雜,即便是被囚者之間,亦形成了某種階級或組織,與此同時,在「服膺」於組織之下,潛藏了各種躁動,因而引發出男主角的變化,以至被囚者的反動。

導演曾經於訪問中明言,集中營的事實是,死亡的比倖存的多,「Survival is a lie, it was the exception」(生存是謊言,那是例外),這裡指的是physical survival(肉體的生存),正如戲中有角色說,大家本來就已經死了。雖然電影發生的時間只有短促的一天半,但主角一心想追求的,其實就是導演真正要探討的inner survival(內在的生存),所以當主角露出笑容,儘管電影充滿了死亡的氣息,還是有一絲希望,導演如是說。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