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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身派對遊花園 ──專訪呂振光

2015/3/15 — 16:40

對呂振光的第一印象,是「中大藝術系前教授」,其次才是藝術家。

我也讀中大,每次經過藝術系基地誠明館,都覺得藝術系同學真的把課室「當自己屋企」,上課好像開派對,下課就真的開派對。訪問當天,跟呂振光相約在他火炭的工作室。到了門口,沒有門鈴,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他馬上上來。從升降機步出後,他主動跟我握手。「隨便坐,要不要喝些甚麼?我剛剛在三樓跟朋友吃飯啊。」

這句話很「誠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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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工作室,看見後方有一處小吧檯,橫樑上木牌寫著「失身忘我吧」。他走進去,沖了一杯咖啡,點起一支煙。

失身忘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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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身忘我」,呂振光說那是他想追求的境界,不過還未做到。失身,不是我們想的那種,是指「失去身份」,不理會自己的身份。「人很多時候太意識到自己是甚麼人,這會產生拘束。舉個例,你是學生我是老師,你會不敢放肆,而我又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講粗口。能忘記『身份』這個負擔,真性情會較易流露。」

在他在我面前吐出煙圈的一刻,我們失去了「中大前教授」和「中大學生」這兩個身份。

而忘我則比較簡單,就是進入某種狀態,專心得忘記自己。在畫畫時可以進入另一個世界,可以專注在畫中,可以完全投入。「忘我的時候,可以在作品流露最真實,也最感人的情感。平日不敢說的,就在裡作品說出來。」

到花園透透氣

所以,呂振光自小學階段就喜歡畫畫,並一直走到現在。然而他並不是由一開初就如此「健談」的。由 1994 年開始,他的風格由寫實轉為静默的抽象,一静默就静了二十年。「兩種風格是不同的表達方式,就好像一個派對裡,我屬於沒甚麼話的,當聆聽者,間中做一個表情。這種沉默就是我表達自己的方式。」

靜默,源於太過熱鬧的派對。這個派對指的是藝術圈的派對。好像他有份參展的 Art basel,現場人山人海,活像個派對。他則嫌藝術圈的派對太過嘈吵,「香港的藝術都建基於實用和商業。好像香港的電影業曾經非常輝煌,因為能賺錢。這的確產生出很多人才,但香港電影同時亦有一堆垃圾。」所以,他曾經很反對這種金錢味重的藝術,覺得太嘈吵,以致二十年來的作品都很靜默。「這是反其道而行,好像開派對時,我本是其中一份子,但累了,就出去花園透透氣,靜靜地做自己想做的。」

但藝術家嘛,十居其九都是反叛的,呂振光也不例外。相比起其他藝術家,呂振光說自己很中庸,「我並不反叛,唯一的反叛就是不停推翻自己。」所以,他現在也不覺得這種唯利是圖的文化發展是壞事。港產片有很多垃圾片,但好的作品和人才也因而出現。「香港有國際知名的導演、設計師和廚師,卻沒有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因為社會覺得不需要。」但現在,世界各地的藝術圈都來港搞展覽,雖然商業味濃,但無形中能令香港的藝術家開始為人知曉。「我很有信心,香港培育出頂級藝術家是指日可待的。」

不斷失身

也許自我推翻是失身的必經過程。直至 2012 年,他的作品不再純粹抽象,加插了圖象和敍述性元素。「現在不說話太久,突然想開口。近兩三年我開始想隨意、自由地說些瑣碎而個人的話。」那麼現在的呂振光是在派對的聲色犬馬中,還是仍在花園賞花?他如此說:「我依家唔知自己去咗邊啦。」他說自己年紀大了,也再沒教書,腦裡有着很多回憶,就想用作品把回憶說出來。

其中一個他在作品表達的回憶,是在中大教書的時光。呂振光由 1985 年起就任教於中大藝術系,到 2010 年辭職,足足教了 25 年。但原來他前半段教師生涯非常不快樂。「我很想教好書,但越大壓力就越做不好,學生也受不了我的教學方式。後來我認為我不是老師,只是個忠實觀眾,不是刻意要教些甚麼,只不過比一般觀眾更專注更負責任地提供意見。」所以,「失身」後,呂振光的後半段教師生涯過得比較愉快。

而除了壓力,因教學而犧牲創作時間也是他不快樂的來源。於是,他的創作觀念也跟著教學心態一起被自我推翻。「我一直想做個藝術家,但越煩躁就越做不好。後來我失掉藝術家的身份。我不是藝術家,我是個工友,我只是喜歡創作,所做的跟工友其實沒有分別。沒有了這些身份和名聲縛住自己,我就做得很輕鬆了。」從前他認為藝術要附帶很多訊息和內涵,是高不可攀的。現在,他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藝術只是生活一部份。「現在認為生活是最重要的。你欣賞藝術,這會成為你生活一部份;你喜歡創作,這也會成為你生活一部份,但無論如何也只是其中一部份,你仍需要朋友,仍需要參與其他活動。」

藝術派對,生活派對

也許對呂振光來說,藝術是一個派對,生活也是一個派對。應該說,藝術就是生活。

所以,跟藝術系學生一樣,他也開起真的派對起來了。1980 年開始參與香港藝術活動,從前本地藝術氣氛相對冷清,沒甚麼展覽機會。於是呂振光每隔幾個月就請朋友到工作室開派對,聚會前把作品掛好,收拾一下就呼朋喚友。這也就是今天「伙炭藝術工作室開放計劃」的前身。「這是一個創作人的美好生活規律啊!」訪問期間,突然有人開門,原來也是他的學生。他們自顧自地走到「失身忘我吧」煲個煙,我們就繼續做我們的訪問,雙方看不出師生身份的芥蒂,失了身。

在這個失身的派對中,呂振光遊了數十年的花園,現在終於走到最後一個階段。他把人生分三個階段:求學、工作、退休。人在頭兩個階段都沒甚麼選擇權,第三個階段能自己安排,卻也是最憂傷的階段:你可以安排它何時開始,卻不能安排它何時結束。他呼出一口煙圈,說:「但這階段是最自由,最不受任何制肘的。現在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悠閑,要學習慢活。」沒有教書後,原本用於教學的時間用來做甚麼?「沒有 Art Basel 的時候,我大部份時間在家做家務。」在人生的新階段,呂振光推翻了那個急性子的自己,過新的生活模式。不論是在藝術還是生活的派對,他還在遊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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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號後的逗號」展覽

日期:即日起至 2015 年 3 月 17 日
地點: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安全口畫廊 (1B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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