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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炭如是觀 4】夾租團:給藝術群落的三個問題

2015/5/18 — 15:59

夾租團,左起冼朗兒 (Stephanie)、唐偉傑 (Damon) 和鄒旲 (Timothy)

夾租團,左起冼朗兒 (Stephanie)、唐偉傑 (Damon) 和鄒旲 (Timothy)

華聯 A 座一個合租單位,名叫「夾租團」。這不光是單位的命名,也是一個三人創作組合的名稱。畢業於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及香港藝術學院合辦的文學學士學位課程的唐偉傑 (Damon)、冼朗兒 (Stephanie) 和鄒旲 (Timothy) ,先後遷入火炭華聯工業中心,最終合租同一個單位。

訪問當日,工作枱上放著啤酒空罐和矗立著東歪西斜煙頭的煙灰缸,Stephanie 溫馨提示「小強出沒注意」,「現在夾租的工作室很少有人像我們那般,中間有一張共用的枱面。」她說。

他們共享的不單是物理空間,還有創作理念和合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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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租團成立於 2009 年,曾經參加開放日,展示批判開放工作室意念的作品;又曾經在伙炭大會上,反對成立「董事會」。三人眼中今日的火炭,已非當初的火炭,一如 Stephanie 所言,「有人就有群落,有人也就有變化。」從積極回應、嘗試介入,到今日門戶緊閉,夾租團守住不只是 1,200 呎的單位,也是三人創作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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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需要工作室?」

「不如開冷氣。」人齊之後,Stephanie 問。以前夏天他們都不用冷氣,她說:「那時個個人都開門,好通風,好舒服。」兩個男生先後到雪櫃取出啤酒,邊飲邊說夾租團在火炭的故事。談到旁邊單位已經結業的畫廊,說起樓上樓下齊齊在那裡偷喝啤酒,又不好意思悄悄「補貨」的往事,他們都笑得像個大男孩,Damon 更形容:「我們當 Blue Lotus 是我們的後花園。」

Timothy 用上「純粹」來描述最初遷入火炭的藝術家心態。即使半夜三更發現缺了哪件工具,敲門問人借也是常有的事,「大家純粹做創作,不是想要得到甚麼,社區只是慢慢自然形成出來。」Stephanie 卻說現在都此情不再,「不知道大家的作息時間,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有人在這裡。」

回眸重門深鎖的今天,慨嘆「火炭已非昨日的火炭」之餘,三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一件「不愉快事件」。一次夾租團放在門外的物料不翼而飛,後來竟在其他租戶的單位發現失物。「那人還要死口不認。去到今時今日,居然會發生這些事情,可見這裡已經變質到一個怎麼樣的地步。」Timothy 說。

有人的地方就有群落,火炭也不例外。所謂「人會變,月會圓」,Stephanie 指群落也會隨著更替不同而變質。Timothy 稱,新搬進來的人會覺得「在火炭有個工作室,I am Fotanian,對創作前途有好處。」與當年他們搬入火炭的考慮相去甚遠。Damon 指,最初驅使三人落戶於此的,純粹是實際因素。一如很多租用華聯的藝術家,他亦不約而同地指出樓底高的優勢,「這個高度,這個價錢,恐怕全香港只有這裡。」Stephanie 又補充,火炭華聯與市區保持一定距離,吃東西也要特地外出,進行創作會比較集中,直言「有錢也不會租中環、旺角」。

夾租團認為,工作室最基本的用途,不過是沉澱思考。換句話說,不是所有藝術形式都需要工作室。「正如有些人發現原來自己創作與耕種有關,他們可能選擇回歸土地;另一些人覺得自己喜歡做社區藝術,或者到『活化廳』;至於概念藝術家,世界才是他們的工作室。」Timothy 解釋,到頭來一直守在工作室的藝術家,很多都是繪畫或雕塑類,所謂 studio-based artist。

對於今日藝術群落創作漸趨多元,夾租團也目睹各種形式搬進來,音樂、錄像甚麼都有。停一停,想一想,正如 Timothy 拋出來的問題:「究竟從事當代藝術的,有幾多需要工作室?」

夾租團單位內,三人共用的工作枱

夾租團單位內,三人共用的工作枱

「你到底想擁抱甚麼?」

工作室既然是一個創作的地方,開放日又象徵甚麼?

早年一些在火炭租用工作室的藝術家,由於缺乏展示作品的空間,故把握開放日機會做小型展覽。然而由此至終,夾租團三人都堅持工作室不是畫廊,也不是藝術空間,這裡只是藝術家創作發生的場地。

「既然要看作品,為甚麼不去中上環行畫廊?」Timothy 問。「工作室開放日,自然是看工作室。這裡又不是藝術空間,放甚麼作品?」Stephanie 再追問。

夾租團成立之初,三人決定參與開放日,並以作品反映大家怎樣看火炭,也探索這個社區跟香港的關係,要前來的人反思參觀火炭的原因。

Stephanie 憶述夾租團首次參與開放日的經驗:他們堵住門口玄關,放置七個電視機,透過 CCTV 直播三人在工作室內的實況。Damon 笑言做法有如「趕客」,但他們強調希望參觀者透過「被趕走」,得到一些跟在中上環行畫廊不一樣的經驗,從而思考開放工作室到底是甚麼一回事。

「掛在藝廊和工作室存在根本性的分別,但觀眾都不曾思考。」Timothy 感嘆,他們連續三年做著類似的回應作品,但參觀者的態度不曾改變。近年前來火炭的人愈來愈多,開放日卻弄得像一個節日,他坦言對此感到失望,形容「回應有時令人氣餒」,夾租團也就決定不再參與開放日。

提到今年開放日改到三月,Timothy 更是氣上心頭,直言:「這是火炭沒落的里程碑」。他眼中的火炭是一個自然形成的藝術群落,長期不靠政府或財團資助是這裡的特色。今年改變一月開放的傳統,迎合藝博會檔期,他形容做法有如「向主流投懷送抱」。

說到這裡,Timothy 一臉認真,吐出一句:「當你能夠放棄那麼一個獨特的元素時,其實,整件事,可以說再見了。」Stephanie 補充,形容今次決定反映群落發展方向的「愚蠢」,「好像只是見到那裡有錢就飛撲過去,連怎樣攞錢也不知道。」

自從三人就伙炭成立董事會投下反對票之後,Damon 笑言已經放下執著。身處甚麼位置自然有甚麼的考慮,他甚至能夠想像,如果自己是董事會成員,或者也會有份促成改期三月的結果。「所以現在我反而會問,你想擺三月,OK,但你擺得起嗎?你想要擁抱市場嗎?你知道想要擁抱甚麼嗎?」

夾租團三人都是以繪畫為主要創作媒介,共享的不單是物理空間,還有相近的意念。

夾租團三人都是以繪畫為主要創作媒介,共享的不單是物理空間,還有相近的意念。

「你對自己有多誠實?」

「火炭這個社區很明顯就是沒落中。」Timothy 毫不迴避地批評,大家只要知道哪裡有利可圖、有東西可以搶,就不顧一切衝過去,破壞原來社區的特色也在所不計。他強調這種「玩爛嘢」的發展模式世界通行,火炭並非獨例。以紐約的藝術群落為例,藝術家進駐之初,區內眾人只是純粹為了尋找創作空間。但當聚集的人漸多,名氣建立起來,其他各種各樣的人便自然加入,當中尤其以售意商品商人居多,最終發展成「創意工業」。

火炭雖然未見大量「創意工業」進駐,但三人從伙炭大會的改變已看見變化的端倪。代表夾租團開會的 Damon 稱,大會討論的議題重複而且意義不大,「大家關心的是 flyer 用這種顏色吸引嗎?或者自己的資料有沒有錯漏。」Stephanie 甚至形容大會「服務市民多過藝術家」,故此現在出席會議的少有從事創作的藝術家租戶,「即使大家見面也不怎麼說大會的事,因為大家都不覺得那是甚麼一回事,我們又不是想取得甚麼。」

夾租團強調火炭無村,Timothy 描述區內參與開放日的藝術家愈來愈多,配套考慮愈來愈完善,這種線性發展叫他大感失望,「為甚麼一個群落要有大會?為甚麼村落漸漸形成,我們便開始要選村長?」

藝術家大多觸覺敏銳,面對環境的變化,他們都容易感知。Damon 指,批判火炭開放日的藝術家也不只夾租團,每次跟相熟的租戶聊天,都能感覺到彼此的看法大抵相似。Timothy 補充,指近年火炭的變化都太顯然易見,很多在這裡有心做藝術的人都一定有所發現,「只是你願意不願意承認,或者幾願意承認。一切視乎你對自己的創作和香港藝圈有幾誠實。」

夾租成團六年,經歷火炭開放日取得資助、成立董事會、改期三月等等群落發展轉的關鍵,Stephanie 坦言這些年改變的,不止火炭,也是整個香港。大家都嘗試力挽狂瀾,正如雨傘運動發生,也是為了別讓事件變得太壞。但環境變化無窮無盡,藝術家能夠回應多少?歸根究柢,唯有創作本身始終是不能失去的一塊。Timothy 重申,搬入火炭不是為了開放日,也不是為了服務其他人,「只因我們需要一個工作室」。

「我們的本行是創作,不可能一直搞社運,做好本份最重要。我會保持這種生活狀態,告訴這個社會還有其他可能。」Stephanie 道。Damon 補充一句:「我們比較 fundamental 吧?」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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