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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效地自殘

2018/4/10 — 11:33

背景圖片:《湯馬士之唇》 (圖片來源:http://www.mocp.org/)

背景圖片:《湯馬士之唇》 (圖片來源:http://www.mocp.org/)

【文:謝豬】

自殘,很多時都是做給人看的。中學時有個同學的媽媽患有抑鬱,她說她看著母親從廚房拿刀子進睡房,我大驚失色:「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同學說:「她一天到晚都這樣,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沒多久那同學自己也抑鬱了。後來每逢有人做小動作,我就會故作輕鬆地唱John Mayer的歌:「If you want more love, why don’t you say so?」一來我要避開那種災難性的情感,二來我覺得大家還是誠實一點比較好。

Sylvia Plath

Sylvia Pl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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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lvia Plath曾在詩作《拉撒若夫人》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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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是一門藝術,就像其他事物一樣。
我尤其善於此道,
我如此專精,讓人感到彷如地獄;
我如此專精,讓人真切感受它的真實。
我想你可以說我是為此蒙召!

很多藝術家、作家或演員都鐘情於各種形式的自殘,因為自殘往往跟藝術成就相得益彰——要不是Sylvia Plath最後成功把頭塞進爐頭,她的名聲至今恐怕仍在她出軌的老公Ted Hughes之下,人們也不會樂此不疲地去刮她老公墓碑上的字。問題來了——如果痛苦是創作的原動力,一旦我們投進了那股洶湧又澎湃的旋渦,我們該如何抵禦這最親密的朋友,同時也是最致命的殺手?

我們不妨參考一下「行為藝術之母」Marina Abramovic的做法。大家認識Marina,可能是因為《藝術家在現場》——她在MoMA跟觀眾對望,遇上了舊情人烏雷,二人深情注視,Marina感觸落淚,成為了經典的畫面(其實二人在前一天已見過面,她自己也承認,不過大眾還是喜歡相信那是二人首次久別重逢)。Marina早年有很多激進的作品,如《解放聲音》、《藝術必須美麗,藝術家必須美麗》等,都和自殘分不開。對我來說最深刻的,是《湯馬士之唇》。在表演中,她先吃喝大量蜂蜜和酒,然後打破玻璃杯,用剃刀在腹部割出五角星,然後鞭打自己直至不再感到痛楚,她躺在冰塊做的十字架上,讓暖風機吹向腹部,令五星傷口滲血,而身體其他部分是冰冷的。

《藝術家在現場》

《藝術家在現場》

 《解放聲音》

《解放聲音》

《湯馬士之唇》

《湯馬士之唇》

《湯馬士之唇》
(圖片來源:http://www.mocp.org/)

《湯馬士之唇》
(圖片來源:http://www.mocp.org/)

你當然會問為什麼——這得交代一下她的背景。Marina出生在1940年代戰後的南斯拉夫,當時物資短缺,大部分人都是一家不同世代擠在狹小的單位,連造愛都得跑到公園裡,但Marina卻是住在寬敞又高雅的公寓。她的父母是立過功的南斯拉夫共產黨員,父親經常待在領袖狄托身旁,母親則是忠心到會把自己媽媽(即Marina外祖母)的豐厚財產申報充公。跟很多人一樣,她父母一直渴望真切的社會主義來臨,但後來的情況是:Marina父親剪掉了所有和狄托的合照,年老時走在街上還被人吐口水。

從義無反顧的投入到幻想逐一瓦解,那種失望不足為外人道。Marina指五星「是共產主義的標誌,代表著我在壓迫力量之下成長、我想要逃開的事物。」[1]她多次強調:疼痛,是她穿越了的一道牆。面對痛苦,大部分正能量之士的回應是:「不!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差」、「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但Marina的態度卻是:真的很痛,痛得不能再痛——但我受得了。她離開南斯拉夫後藝術生涯就平步青雲,相對家鄉對她作品的冷嘲熱諷,歐洲和美國的反應可是相當受落。近年她跟Lady Gaga等名人成為好友,出席各種時尚活動,受到外界評擊,似乎在品嘗過各種極端的自殘後,晚年的她樂於投入浮誇與奢華之中——但如果我們接受到坦率的自殘,為什麼又不容許從容的自娛呢?

文壇巨擘紀德認為,人生路上最可靠的響導,就是自身的欲望——我不敢說他完全正確(他自己也經常反覆不定),但為什麼我們總是迴避本能的需求,不管那是痛楚還是捉摸不定的狂喜?因為我們害怕失控,害怕亂七八糟的狀況,我想,亂七八糟是肯定的——不管有沒有試過掌控著一切,但這是一個過程,如果有剖開的勇氣,就會有獲救的可能,就像Marina在自傳的背頁上寫道:你以為你會從地球的邊緣墜落,結果你發現了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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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自傳》,73頁。

作者簡介:謝豬,原名謝曉陽(Milo),喜歡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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