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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情懷似昔時 ── 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

2016/7/11 — 14:22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
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昔時?

--李清照《偶成》

坦白說,在「澳門藝術節」重看「浙江小百花」越劇新版《陸游與唐琬》以來,至今已有兩月。若要準確地記述百味雜陳的感受,仍覺頭緒紛亂,措辭艱難。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十二年後的我,已無復昔日情懷。曾跟老友說笑,重看此劇等於讓自己再死一遍,但心裡很清楚,不可能再這樣失態了。當年初睹此劇的 震撼和激動,幾乎完全沒有重演的可能。不是不想學蘇大鬍子聊發少年狂,只是如今真的狂不起來。即使團長茅威濤親自出馬,恐怕機會也微乎其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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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故人,遠涉重洋,大概已是今天的極限。

平 心而論,新版《陸游與唐琬》確是一齣可遇不可求的好戲,淒美雋永,觸動人心,自應演一遍看一遍。所以當日看到節目宣傳時,就打定主意務必重看,沒有絲毫猶 豫。可是戲票寄到手上之後,我卻無法確定,應該以甚麼態度來面對重新挖開傷疤的衝擊。何況我從沒忘記,當日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功夫,才讓傷口結了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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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二年過去,從而立之年走過不惑,浮躁輕狂或許消褪了不少,無奈、空虛和茫然卻與日俱增。太多的無能為力、顧後瞻前、逆來順受,早把一顆心壓成了扁平的一 塊,不痛不癢,無悲無喜。精疲力竭、忍痛太久,身體防禦機能自然會適應過來,以麻木來減輕痛苦的感覺。然而,我不想因為日積月累的麻木,辜負了臺前幕後的 辛勞。同時,我也無法斷定,有沒有高估自己管理情緒的能力。等閒無事可動心,不等於在新版《陸游與唐琬》面前同樣免疫--尤其是看到半樹梅花、聽到詠梅詞 的時候。

初看此劇時,正值花落人亡之際,冷不防碰上滿臺梅花的意象,耳聞目睹,紛至沓來。先是震懾神經、擊潰理智,繼而摧腸切腹、撕心裂肺,再混合戲裡戲外的情感,攪成一鍋血淚斑斑的漿糊……

寒梅凋盡,雪褪香銷。時日可以吹乾眼淚、沖淡傷感,卻磨不掉思念。當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仍剩下一縷餘情,如煙似線,欲斷難斷。

儘管餘情未了,早已事過境遷,難復舊觀。可是曾經的魂牽夢縈,歷歷在目,又豈是那麼容易割捨得下?

想看又不敢看,不忍看卻又捨不得,就如陸游與唐琬在沈園重逢一般--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戲裡戲外,其實都一樣。

因為這許多剪不斷、理還亂的藤葛糾纏,所以當主辦機構宣布團長因病辭演,改由蔡浙飛上陣,惋惜之餘,也暗舒一口氣--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抽離兩步,調整欣賞策略,改用更客觀的角度、更放鬆的心情,重新審視這齣戲文。

不 過,對小蔡來說,這次演出絕不輕鬆。因為她身邊的拍檔,不是自小合作的同輩姊妹,而是身兼老師和大師姐的「浙百」原生代演員。滿臺角兒,都是從二十多年前 舊版攜手走到新版的,唯獨小蔡是例外。何況她擔演的不是配角,而是正主兒陸游,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我的心情也很矛盾,一方面不想給人家妄添壓力,告誡 自己必須抱持平常心;一方面卻禁不住雀躍,期待小蔡如何施展渾身解數,接住團長交下的棒兒。

不少戲迷喜歡在新晉演員之間找替身,寄託因歲月 流逝而無處著落的感情;於是「似」與「不似」,就成為他們品評新晉演員的常用標準。所以我一直深信,小蔡跟團長儼如孿生姊妹的長相,不是優勢,而是沉重的 負擔。因此也曾擔心,小蔡把心力全放在摹擬團長的唱腔和身段上,忽略了這一切表演技巧的最終服務對象--陸游。要演好此劇的陸游,她必須清楚瞭解每一句唱 腔、每一個身段於塑造人物的作用及意義。若用「似」與「不似」來評說,小蔡努力求「似」的本象,應是編劇、導演和團長合力創造的陸游,沒有其他。

戲文未演到一半,慶幸我的擔心全屬多餘。

從 演出所見,小蔡已充分掌握劇中陸游的精髓。舉手投足或許有點拘謹,火候也尚待鍛鍊,但絕非一招一式呆板的模仿。說來也許有點玄,但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模 仿唱腔和動作,跟經過反覆思考、透徹理解後再臨摹的表演,效果上還是有明顯差別的,觀眾絕對看得出來。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小蔡沒有捨難取易,追求形似-- 估計團長也不允許--而是她看來真箇明白,劇本所寫的陸游是怎樣的一個人,團長當年為甚麼會用這樣的方法和技巧來塑造人物。此外,小蔡似乎也加入了一些自 出機杼的元素,既發揮了自己的長處,也豐富了人物的面貌。例如她演繹陸游最初的年少氣盛、倔強自負,表現十分燙貼自然,跟三年後失意而回,滿懷落寞的情 狀,對比更為鮮明。又如陸游舞劍、唐琬撫琴那一節,舞劍的身段、力度和感覺,更顯凌厲俐落,暗合陸游「長歌擊劍,待掃胡塵」的豪情壯志,也展示了她自小苦 練的深厚武藝。

不過,這次演出稍微偏向通俗劇的格調,沒能充分表現戲文應有的深度和分量,情緒上的感染力也略嫌淺薄。戲文本來反映人生諸般 錯失與誤會,多是性格、時機、際遇使然,無論如何努力也終歸徒勞的沉重、無奈和悲涼之感,明顯減弱了。我當然無法得知箇中原因,也找不著蛛絲馬跡,只盼她 們細加檢討,以求改善。

說實話,這次小蔡臨危受命,跟諸位前輩同臺,並沒有預期中的隔閡,默契跟原班人馬不遑多讓。此劇內涵豐富、情感深邃 而內斂,對演員藝術造詣與合作默契的要求極高。無論是刻劃陸游與唐琬的兩心如一,抑或表現兩人跟唐夫人、陸仲高之間性格和價值觀的衝突,均講究分寸得宜、 時機精準的感情交流和反應。倘若哪一方心不在焉,或者彼此實力懸殊,就難以營造旗鼓相當的戲劇張力,表演效果自會失色不少。這次我特別欣賞陸游與堂兄陸仲 高爭論那一段,充分表現了編與演怎樣相得益彰,帶來視聽之娛的至高享受。

邵雁再演陸仲高,收斂了往日張揚跋扈的氣焰,轉而刻劃人物如何愛惜 堂弟,不想他投閒置散,同時幫助嬸母完成望子成龍的心願,為這個本來設定為趨炎附勢、見利忘義的反派人物,平添幾分溫情和厚道;亦使兄弟倆的衝突,從忠奸 分明的二元對立,改成價值取向的分歧。我認為確立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這是引爆母子、婆媳決裂的導火線,最終導致兩敗俱傷的結局。

不僅是邵雁,其實滿臺原生代演員,表現俱較往日成熟。當年或有幾分誇張輕浮,如今都換成了沉著老練,更切合戲文萬般鬱結、欲說還休的氣氛。洪瑛的唐夫人、江瑤的趙士程、吳春燕的唐仲俊、董柯娣的陸宰,莫不如此。

但最叫人心疼的,仍是陳輝玲的唐琬。

本 以為事過情遷,陸游又換了人,可以稍微抽離一點、冷靜一點。沒想到,於其他人尚可;於唐琬,我仍然毫無招架之力。只要她那弱柳扶風似的身子站在眼前,腦袋 便會自動關閉邏輯思考功能,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憐惜、惆悵和傷感,佔領著每一個細胞,彷彿理智上一絲半縷的質疑與批評,都是無可饒恕的褻瀆。更何況,這次貝 姐著意施為,比往日更溫柔嫵媚,連喊一聲「婆母」也教人不忍卒聽。眉梢眼角、舉手投足間的濃愁薄怨,我見猶憐,彷彿呼吸粗重些,也會吹倒了她。

倘 若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唐琬大概是天下間最純淨、最清澈的泉水做的--婉約清純,見之忘俗;同時嬌柔脆弱,受不得半點塵俗的干擾。哪怕只是和風微拂,也會掀 起環環相扣的漣漪,久久未能平伏。這片泓澄沉靜的麗水,合該處於迴峰層巒、密林環抱的幽谷,避開罡風和驚雷,與悠悠青山共度月夕花朝,直至地老天荒。可惜 事與願違,她無辜陷落風刀霜劍的漩渦之中,無法掙脫。當剛毅崢嶸的青山翠谷也無法迴護於她,那堪將百鍊鋼化作繞指柔的溫婉恬退,也無用武之地了。

也 許有人會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相依多年的山巒崩塌了,還有另一處更優美、更平靜的所在,默默守候著那一泓清泉。可是,山和水總是相生相依的,有這樣的 山,便孕育這樣的水;有這樣的水,便形成這樣的丘壑。勉強把泉水引流到別的地方去,若非陰陽不調,便是連本質也要失去了。所以,唐琬永遠只能對趙士程心懷 感激與抱歉,對於他的隆情厚意,卻始終無能為力。

也許又有人覺得唐琬太狠心,可是在感情的國度裡,「公平」、「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等概念, 從來沒有立錐之地。情之所鍾,根本沒甚麼道理好講。正如李文秀的名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也許唐琬跟李文秀和古高昌人一樣固執,但趙 士程何嘗不是?他明知唐琬羅敷有夫,仍沒掩飾他對唐琬的傾慕與關心--不但當眾請她吟誦陸游的新詞,並稱讚她「吟得更好」;唐琬被逐後,既騰出小紅樓給她 棲身,又差遣賣花三娘供給她一切起居所需,連點綴居室的花兒也照顧周全。「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有甚麽法子?」趙士程心細如塵,豈有 不知?不過一往情深,難以自拔而已。正是:兩處傷心客,一般失意人。誰又忍心苛責了?

自從聽唐琬唱完半闋〈卜算子〉,把玉手輕輕搭在陸游左 肩,然後他微微苦笑,頭也不回,伸手輕拍她手背兩下,似要告訴她:「放心,我沒事」,又像在說:「有你在,就好」,我再也無法直視唐琬的臉容--因為深知 山雨欲來,眼前的溫馨旖旎,轉眼便化煙雲。她愈是柔順恭謹、顧全大體,就愈惱恨自己的袖手旁觀。縱然是鐵石心腸,我也不忍心再駐目細看,讓千古遺恨在眼皮 底下冉冉重演。於是只好匆匆一瞥,然後耗子見貓似的在她抬頭之前移開視線,把注意力分散到衣裙、水袖等其他地方去--

直至,再進沈園。

明知相見爭如不見,但就是割捨不下。明知是錐心之痛,仍甘願做撲火燈蛾。

不是貪圖甚麼,或者相信甚麼奇蹟,而是不甘心,不想再留遺憾。

哪怕這一刻撲火的代價,須用餘生的悲哀和思念來補償。

陸游只來得及打量自己一襲青衣、滿身風塵,還沒想清楚應該是去是留,就得面對人間最無奈、最尷尬、最手足無措的處境。但他好歹也有賣花三娘通風報信,唐琬卻完全蒙在鼓裡。

敏感而脆弱的人兒,三年來咽淚裝歡,也不過為了讓自己死心。自欺欺人當然不管用,結果只能由天公出手,安排這個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的訣別儀式。

不 約而同的心緒不寧,遊園散心,其實是陸游與唐琬兩心如一最有力的見證。上天下地,茫茫人海,能遇上跟自己心魂相契的人,連隨心無意的舉動也若合符節,其實 是多麼幸運。多少人冀盼了一輩子,也始終沒等到另一顆相知的心。這非關有情無情、情深情淺,到底是造化弄人。若論用情之深,趙士程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 他就是缺少了這一點緣分。莫說他跟唐琬相遇的時機,即使他無時無刻不在暗裡關顧著她,到頭來還是遲了一步。

一步之差,便是天涯。

導演楊小青精心編排的〈沈園重逢〉,把劇中人澎湃而壓抑的感情,描繪得淋漓盡致,確是虐心得無以復加。同時也不得不佩服,她對人物感情轉折的精準把握--至少不會把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的尷尬局面,改成徑須沽取對君酌的笑話。

然而,當年利劍穿心的刺痛早已淡去,換來揮之不去的悵惘和感慨--明明感覺不算強烈,卻像幽靈一樣如影隨形。等閒不會露面生事,但卻一觸即發,非要鬧得寢食難安才罷休。

有人說:如果一生只能看一部越劇,非《陸游與唐琬》莫屬。我當然同意,並認為只能是這一部,沒有其他。退一步說,如果只看一折,那就是〈沈園重逢〉,同樣沒有次選。當中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無不直搗人心最脆弱的角落,教人怵然震動--

因為深愛,所以不敢相信,又捨不得不信。走近兩步,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卻害怕那是夢境,一眨眼就消逝無蹤。四目交投,凝視半晌,肯定不是做夢。然而往事如煙,無可挽回,跟夢境又有甚麼分別?

一壺黃酒、數點腥紅。萬般心事,盡在其中。

一張瑤琴、半樹梅花。千古遺恨,裊繞如紗。

然而,我們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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