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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撫摸父親

2015/8/28 — 18:18

參觀展覽,要買門票,你還入場嗎?

我猶豫了一下,瞥見參展藝術家中有熟悉的名字,於是掏出十元人民大幣。這裡是廣州紅磚廠當代藝術館。展出十七名國內當紅當熱當代藝術家以「手足」為題的作品。十元大幣把多數人阻隔在場外。場內安安靜靜冷冷清清,是觀展的最佳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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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圈,在某些大名鼎鼎的明星藝術家作品旁,只覺得名聲雖大,作品的觀看價值卻表現出極大的落差。瀰漫著一種裝腔作勢的氛圍,以高高在上的偽裝姿勢來掩飾作品內容的貧瘠。它們總以「你看不懂是因為你無知」的說教態度,面對並嘲笑向它投出懷疑目光的觀眾。

我不吃這一套。我相信,沒有普通觀眾不能理解的藝術作品,也沒有不能與普通觀眾溝通與交換的審美趣味。所以我總是以懷疑的目光去觀看任何(包括自己的)作品,盡可能徹底地懷疑,扯爛塊面問到篤──這是藝術嗎?它的藝術價值是什麼?它在散發著什麼?它如何提出嶄新的視角?──沒能對這些問題給出有建設性回答的,就難以說服我接受它的藝術地位。展覽──通過展現、觀看、傳遞、交流、反駁、懷疑、接收、感動、拒絕──建構說服的過程。如果展覽拒絕有效地說服觀眾相信作品存有的價值,還有展覽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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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宋冬間隔與獨立於整個展場的空間。多少得到了些慰藉。走進四面牆壁升起的昏暗空間像走進了墓穴:一面牆掛著他 1997 年做的第一件《撫摸父親》作品,當時他找來一部投影機,投射虛擬的手撫摸父親的臉與肩膀;一面牆掛著 2002 年做的第二件同名作品,當時父親剛去世,他才第一次敢親手撫摸他的身體,錄影下來,決定永不播放,於是展覽的只是錄像帶的相片;另一面牆投射著 2002/2011 年做的第三件同名作品,他把關於父親在世時最後一次的錄影投影在水面上,然後撫摸倒映在水中的父親。

宋冬曾說,他與父親的關係總處於父父子子的支配與被支配的緊張權力關係之中。這是第一次撫摸父親的背景。年輕的藝術家宋冬,於是希望透過藝術的行為,舒緩父子之間的緊張,也拉近與父親的關係。理想的話,可讓父親多少理解或認同自己選擇與熱愛的工作。但他肯定間接地以藝術的方式表達了兒子對父親難以說出口的愛。這是一次虛擬的撫摸,影像傳遞給觀眾的是一陣尷尬、一種緊張、以及很多的無力感。但你或許能從父親某些臉部的細節,發現他隱藏起來的對兒子的同樣難以開口的愛。

第二次撫摸父親的背景,是在父親的喪禮。宋冬說,「父親去世之後,我才敢用我的真手去撫摸他的身體,但這時的他已感覺不到,我感覺到的是他冰涼的身體,還有我同樣冰涼的心」。這一次親手的撫摸也許更直接更現實。但在父子之間,卻比第一次虛擬的撫摸間隔著更遙遠的距離。深切的悲傷使宋冬無法觀看該錄像,於是他決定把它永遠埋葬起來。

第三次撫摸父親的背景,是父親去世八年後,對父親的思念驅使他再次去撫摸父親。但父親早已遙不可及。他想到以藝術的方式來填充這一段無法彌補的距離。那是一段父親在教他姐姐的女兒如何玩兒時的陀螺遊戲,那也是他父親去世前全家的最後一次錄像。宋冬把它投射在如鏡的水面,也許水的冰涼令他聯想起父親曾經冰涼的身體;也許是水的似幻如真能喚醒他有關父親的記憶;也許是水的生生不息抗衡著時間的不可逆流,使他能在無助的後悔與煎熬中尋回一點慰藉──「但這次撫摸太難太難⋯⋯」宋冬說。

第四面牆是我最在意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它開了一道門,引導光也引導觀眾進入宋冬的空間──彷若父親的墳墓。置身其中,轉身就能看見宋冬把他的作品概念直白的書寫在牆上。沒有宏大的敘述、沒有空洞的理論、沒有不可告人的神秘、也沒有刻意的誇大,只是淺白簡單地告訴你,他在做什麼,他的作品關於什麼。他──一位藝術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與兒子。如你也如我,所以我們當然可以理解他與他的藝術。

他不吝嗇以真誠直白的文字與觀眾溝通。這卻是現時太多故作玄虛的藝術家最不願意做的事。因為他們怕「講多錯多」,最後敗露了自己不過是淺顯的庸才(影響市場也影響自我高尚神秘的形象),於是刻意以「藝術家不善於說話」的牌子來拒絕談及自己作品的概念與內容。

近些年,香港大量浮現了與家人有關的作品(父親母親與祖宗十八代都似乎要從墓裡被掘出來擺上手術枱),這與近年熱哄哄的「文化身份」問題有關,但真正感動我的卻極少。太多造作、太多濫情、太多無謂、太多過度設計、太多不必要。宋冬的《撫摸父親》是目前為止最觸動我的作品。它讓我的十元大幣值回票價。我想,要是在驚死無人參觀的香港,如果一個展覽要買票,還有多少人會入場?香港人早已習慣了免費的「文化」──免費展覽、免費講座、免費讀書會與免費文化活動──要是你突然告訴他們,參觀展覽要收費,(即使只是十蚊廿蚊)也足以把他們趕走。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世上也沒有免費的精神食糧。或許日後民間的展覽可考慮收取合理的入場費──例如一個午餐的價錢──以補貼展覽此少燈油火蠟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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