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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電影:在集體中建構自己

2016/11/22 — 15:28

《不是家庭電影》電影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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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落了一半,蒼勁的枝幹奮力在凜洌的風中掙扎,盤根於風沙撲撲的一片荒漠裡,一直漫開。桑堤艾格曼如是開始《不是家庭電影》(2015),用自己的鏡頭再現母親。

伏在門外窺探,陽光穿透白色落地窗紗,客廳中母親漸近,右手按著左肩,淡淡的道:「它錯位了。」物理治療師明天不來,星期四才來。定在廚房一角,椅背與金屬桌腳,二人吃馬鈴薯,母親著她把手機放的音樂調細,說連皮吃能保留維他命。「拜拜,Mama。」——鏡頭舉在MacBook前,Skype的視窗映著母親凝住的臉,幾聲道別以後母親還是沒有關掉程式中斷對話。

《不是家庭電影》電影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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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家庭電影》電影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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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家庭電影》由母親的零碎日常,以及人物對話組成,全部都不過是以普通小型手持式相機和Blackberry拍攝,配樂亦欠奉。在2015年紐約電影節中,電影曾被形容為「一套極私密的電影」,被稱是極少數同時屬於個人、卻又為他人所能共同分享的作品。艾格曼用原始粗糙但細膩的手法重構了母親的過去,同時再現彼此的關係,在其中找尋自己。

「我大部分電影都觸及人,但不是如此直接。它們著眼於內在凝聚至閉塞爆裂(implosion),多於向外的爆發(explosion)。我不覺得我可以回到以前,做以前那些類型的作品。」艾格曼接受《紐約時報》訪問。《不是家庭電影》原始、個人、私密,是艾格曼在家庭歷史與關係裡的自我尋索以至情感爆發。

猶太人的母親為躲避納粹的爪牙,在1938年由波蘭逃到比利時,未幾卻被送返奧斯威辛集中營。輾轉倖存至今,母親曾經以傳統希伯來文學習自己的宗教,已經忘卻那許多禱文。艾格曼不諳傳統希伯來文,但有時它們又自然順口溜出。母親然後說起那天導演從自己身邊帶走了艾格曼,從此失去女兒。

「你為什麼在拍我?」母親屢問,隔住屏幕。

「每一個人我都拍,只是拍你更加多。」母親是艾格曼的牽絆。

「因為我想證明這世界沒有距離。」艾格曼相信。

母親病重時,指艾格曼:「她話很多──但無一重要。」

艾格曼四處遊走拍電影,電影是她的人生,然而她跟母親談新買的帽子、去機場途中經過的湖和游泳的事,就是不談電影。

《不是家庭電影》拍攝後不久,母親過身。約一年後艾格曼自殺身亡。艾格曼寫過:

The film is a film about the world that moves, which the mother never sees; she practically never leaves her apartment anymore. …It’s also a film of love, a film about loss, sometimes funny, sometimes terrible. But viewed with an eye that keeps a respectful distance, I think.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牽絆,每個人都由自己的家庭與被投擲到的社會脈絡時代背景組成。如艾格曼,當代著名文化論者霍爾也曾沿家庭歷史追溯自己的身份。霍爾希望了解超越個人的社會力量,如何塑造自己是誰。《霍爾計劃》(2013)由John Akomfrah執導,剪輯了霍爾各樣影像與訪問片段,結合歷史新聞聲畫,在一段距離以外,審視霍爾成為「霍爾」的過程及其文化理論。

霍爾生於英國殖民直轄下的牙買加。他的母親原屬低下階層,後來給一中產家庭領養,深深認同所有英國的、白人的價值,拒絕加勒比的一切,而父親卻是一個愛國主義者。後來霍爾獲獎學金到英國牛津大學唸書,成為了一個「年輕、聰明、耀眼的學者」。

電影放出BBC訪問片段,主持人問霍爾,作為一個牙買加人,當時甫到牛津,有何感受。隨鏡頭而來的是霍爾的面部特寫——黑色的髮、黑色的眼珠、深棕色的皮膚。

《霍爾計劃》電影圖片

《霍爾計劃》電影圖片

《The Blue Room》(1951)樂聲旋轉──如畢加索筆下那藍色的房間,聽著憂鬱被囚禁。霍爾說:「像我這樣的人永遠也無法真正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承新馬克思主義者安東尼奧‧葛蘭西的文化霸權論,霍爾認為文化不是一個純粹被欣賞、研讀的對象物體,乃是一個永無止境、由無數社會行動與干預交錯角力的權力場域。是故他看重語言和媒體如何編碼跟被解碼,或再造或挑戰隱含在文化中的權力關係。他更擴而涉足文化身份的產生,關注種族主義、黑人身份的議題。霍爾認為,移民被完全同化──在兩、三代之後消失在終點社會裡,幾乎沒有可能。奈何若要將自己歸納到自己所謂「原本」的文化體去,卻同樣是捕風捉影。在電影裡,霍爾回到加勒比想找到自己的「出處」(origin),《Chasing the Bird》(1949)起奏──追過鳥兒的人都知道,每靠近鳥兒,牠們就飛走。

《霍爾計劃》大量運用了邁爾斯‧戴維斯的爵士樂,巧妙地間距霍爾各個人生小題,同時作為符號充實小題本身。霍爾自己也是戴維斯的忠實聽眾。爵士樂源於藍調,本身就是黑人的音樂,這配樂安排呼應霍爾身分的討論。

霍爾視身份會隨年月裡社會的流變而竄動──它不是一成不變的,不是可以被徹底完成的建構。電影原名「The Stuart Hall Project」中的「Project」,亦正好帶著持續(ongoing)的意味。

以《不是家庭電影》開幕、《霍爾計劃》閉幕,「M+放映:家庭電影」結集不同電影創作者和藝術家,為觀眾展示於過去與當下的集體歷史中,個人經驗如何折射我們自己。

 

(以上中文電影對白及訪問內容為作者所譯。)

M+放映:家庭電影

不是家庭電影

日期:12月2日(星期五)

時間:晚上7時30分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霍爾計劃

日期︰12月4 日(星期日)

時間︰晚上6時40分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同場亦放映另一電影《靈感泉源》

* 詳情請參考M+網頁

參考資料

2015 New York Film Festival, No Home Movie, http://www.filmlinc.org/nyff2015/films/no-home-movie/
Nicolas Rapold, Chantal Akerman Takes Emotional Path in Film About ‘Maman’, The New York Times (5 August 2015)
Chantal Akerman, Filmmaker’s Statement (2015), http://icarusfilms.com/press/pdfs/home_pk.pdf
Zeba Blay, Review: John Akomfrah’s Dense, Intricate ‘The Stuart Hall Project’—On The Life of The Late Intellectual (25 February 2014)
Stuart Hall & Paul du Gay (eds), Questions of Cultural Identity, London, California: Sage (1996)
Media Education Foundation Transcript, Stuart Hall: Representation and the Media (1997), http://www.mediaed.org/transcripts/Stuart-Hall-Representation-and-the-Media-Transcript.pdf

(本文為「M+放映」 x 立場新聞合作系列,詳情請參考M+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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