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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作客,談何容易?(下)到時鐘酒店忘掉自己

2015/7/31 — 15:34

2015 年 7 月 11 日(星期六)

離開巴士,走過小巷,飛越軒尼詩道,來到「新都酒店」的霓虹招牌下,我搭乘升降機,按一字,出去見到旅館的接待處,左右顧盼,見到「好奇匣」的海報。開門進去,有人,疏疏落落地在房間進出。原來走進時鐘酒店就如此平常,我想像的心跳和臉紅,一點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掩蓋在趕路的汗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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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個看的房間,是 Body Reunion,裡面播著 My Little Airport,有 Lego 積木,貼滿房子牆壁的明信片、單據、圖片,甚至 Whatsapp 對話匣。桌面上有書,其中董啟章的《地圖集》是我很喜歡的本地文學之一;也有兩個錄像在播放,分別是 MLA 的 MV 和郭瑛 Collector Club 之前在油街展出過的《Now is Better》。第一印象──這裡好香港!那種香港,不是帆船、維港、大佛或者鐘樓的「香港」,而是一種很混亂很複雜很浮躁的城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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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步去其他房間,一個關於交通,一個關於住房,一個講飲食,一個做寫作,一個曾經有藝術家在裡面跳舞,一個是藝術家林東鵬的睡房,一個是 Idea Factory(工作室)。走了一圈,我想我用了不超過 15 分鐘,問自己:「看完了嗎?」好像有看了點東西,又好像沒有。這裡是一個展覽,卻又好像不知道「應該看甚麼」。沒有路標,沒有介紹,更沒有路線圖,就這樣你進入了一個失去方向的展覽,一如旅人闖進陌生的國境。

「我覺得這裡好香港,不行!」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差,我好像又一次沒有放下身份,拿著對香港的印象,在這裡尋找對應的東西,滿足自己的所謂「好奇」──與其說是「好奇」,倒不如說是「配對遊戲」。我決定要重頭開始,從門口再走一遍:房間、走廊,天花、地板,牆壁、窗戶。這個忘記自己的儀式,我進行了三次,然後就覺得夠了。

在 Idea Factory 前,我跟林東鵬說:「我走了三遍,每遍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他笑。例如,我在 The Far Far West 房子見到用杯子蓋住的蟑螂,標示著「Natural History Museum」,然後又有在 Room Room Room 房間裡,見到一樣 N 腳朝天的蟑螂停在地上,卻沒有甚麼標示,當我再回到 The Far Far West 的時候,蹲下來又發現地櫃有一個小女生。

又例如,我第一次進入 Round Round 房間,抓住我注意的是看著那個火車投映裝置,聯想到越後妻有里山美術館 Ryota Kuwakubo 的作品《LOST #6》;第二次,我看到了那個只有一頁的電子時刻表,感覺好像置身廉航機場一樣;最後一次,眼光卻落在那個 1951 年 Michael Roggie 拍攝的「月園」遊樂場錄像,想起了之前在油街看過伍韶勁的《月園》裝置……

林東鵬給自己的挑戰,是在香港不住自己的家,偏要在家鄉作客,暫時棲身於時鐘酒店。當他開放自己的臨時住所的時候,對於參觀者來說,卻是「發現好奇」的功課。媒介豐富的一個展覽,讓人有一種不知從何看起的茫然。旅館作為一個裝置,它不是一個白盒子,而且「展品」都非常日常。到底甚麼才在你心底留下痕跡,策展人和藝術家都決定不來,而是每一個參觀者的好奇,引導著每一個不同的你,看到各種各樣的小東西。而「發現好奇」這一點,又很 déjà vu 的跟油街去年黎蘊賢策展的《像個動物園》,遙相呼應博物館作為「cabinet of curiosity」的初衷。

酒店,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標準化的空間之一,就如機場。它不會給你太多,再高等級的,也不過是些關乎人類基本需要的東西,例如:床和廁所。在這麼零度性格的空間裡,我還是樂此不疲地從中發掘一點一滴似曾相識的影子,到底是我始終無法忘掉自己,還是身份這東西從來就無法消除?我跟時鐘酒店即使沒有回憶,展品卻又總是無端勾起一些個人經驗。就算我能忘記我是香港人,但我也始終無法徹底清除我的記憶。

所謂身份,不光是固定的地緣,也包括流動的經歷。融入血液的印記,讓我們在家在鄉,都難以徹底化身客體。是主是客,或者不在於我們要忘記甚麼,而是我們要怎樣對待那些記得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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