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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8/21 — 11:28

林東鵬 作品

林東鵬 作品

就這樣開始吧。

(一)窩

我生於五十年代初,童年經歷過「七十二家房客」的日子。家,在上環東華醫院對面一排戰前四層高舊樓內。特式是:樓內兩邊牆無窗、樓底高、無水廁、石屎樓梯。一層約六百平方呎,扣除共用廚房和客廳一百五十平方,其餘住五伙人,每家人平均分到約一百平方。我家六口子,一張碌架床瞓四人,之上再搭一層閣仔,離天花還有四呎,仍未發育的兩個哥哥可以在閣仔上站起來。每間房由木板和不透明砂玻璃屏風間開,約七呎高,不到頂,讓空氣流通。客廳還放了一張木板床,一個地主公神位和包租公的祖先位,包租婆每日例牌各燒一柱香,逢年過節,她就會加碼燒大桂香,搞到全屋煙霧瀰漫,好難頂。廚房灶頭有一個碳爐、一個柴爐、一個火水爐,五家共用。灶頭另一邊衹夠位放一塊砧板、菜刀和一個筲箕。洗砌工具也是五家共用,煮飯時間大家就要互相遷就,當年師奶們手快腳快,不需一小時便煮好兩餸一湯。廚房門後面的角落放了一個木製馬桶,俗稱「屎塔」,用來收集五戶人家的糞便,逢一三五夜晚,包租婆便把它捧出樓梯,等政府人員半夜三點來,搬到樓下倒進運糞車送走。空的馬桶放回各家門口,翌日清早由包租婆再放回原位。這是她的職責,從沒有人肯幫她搬,有些日子會特別重,原因是裡面多了血淋淋的玉扣紙。無錯,馬桶與瓜菜魚肉相隔衹有五呎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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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晚上廚房立即變成浴室,大人無論男女輪流沖涼。放砧板的灶頭下,是個去水坑渠位,所有廢水都倒到這裡:洗米水、殺雞用的滾水、洗魚水,沖涼水、漱口水……。全層樓男住客小解,就瞄準渠口,之後潷一殼水沖一沖就算了。記得1967年我讀中三,一個七十多歲老住客過了身,媽多交一點租,讓我住進他的「房間」- 一個2.75呎 x 7呎的棺材房(今日用語) ,一住就是十年。打開門緊貼床頭,搬開枕頭就是書桌,晚上將書放回椅子,熄燈瞓覺。房間就在廚房隔離,夏天太熱不能關門,不少小動物穿梭其間,有些給我打死,有些給我趕走。

(二)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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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國際標準,一個犯人的獨立囚室最小要有75平方呎。全港有9.27萬個劏房,人口約為20.97萬,人均空間只得56.5平方呎,即是有21萬香港人的居住空間比監犯還要差,很難想像這個外匯儲備人均世界第一的城市,公民待遇竟然如斯惡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究竟劏房是什麼?相信許多人未必知道。2013年我和兩名中大學生在「關綜聯」的帶領下,一齊去探訪住劏房的基層市民。一入門口已嚇得目瞪口呆,坐了十分鐘,心情仍未平服,那個環境的擠迫程度從未見過,根本不是個適合人居的地方。主人是一位婆婆,她坐在床上,背後是唯一的一線窗,但長年不能開,因為外面就是別人的鐵皮屋頂,垃圾堆積,經長期日曬雨淋,發出惡臭氣味。兩邊牆掛了幾十個紅色膠袋、裡面塞滿物件。衣物疊滿半邊床,其餘是雜物,身體祇餘三份一床的空間可以活動。這次經驗太震撼了,至今難忘,自始對劏房問題特別關注。Benny Lam拍了一輯劏房照片<侷住>,今次祇展出三幅。第一幅以平視角度拍攝,紀錄一個衣、食和屙的空間。照片的焦點落在白色的坐廁上,坐廁中空印有兩行字「像你活成不完整的人,因居於這不完整的空間」,這兩行字是來自周漢輝先生的詩「密居誌」<其一>的詩句。坐廁旁的灶頭放有石油氣爐,一碟肉和菜。前面另一個灶頭上有電飯煲、電水煲、調味品、碗筷和筲箕。屋主如廁時,他的膝頭會頂著洗衣機的門。坐廁水箱上是漱口杯和牙刷。一邊牆掛有鑊蓋、蒸格;另一邊是一個圓形晾衫架,掛著底褲、毛巾和襪。坐廁下面有砧板、菜刀和一堆樽裝物體,其中一樽是沖涼液,密麻麻塞滿一個角落。由吃的到用的所有物件,全部在五呎範圍內可用手觸及而無需移動半步。60年前,我童年的窩居,遠較今天的「寬敞」,香港也飛躍成一個富裕的所謂國際都會,這該怎樣解釋?這組作品是詩人周先生看了Benny的照片後才創作的「密居誌」,即先有影像,後有文字。影像再現真實,詩從「再現」借文字超越真實,而我個人真實的經驗,又如何貫穿兩人的作品?照片令我深受感動,對詩我卻感到疏離,單從文字,難以扣連昔日個人的真實體驗。

Benny的第二幅作品由四張照片組成,以主觀鏡頭拍攝,每張都是棺材房。住客半臥床上,拍自己伸直的下半身,床兩邊和床尾是一整個密封空間。15平方呎,沒有一線窗口透氣,裡面塞滿個人的所有家當:電視機、衣服、煙包、藥物和日常用品等等,那零亂不堪的環境,不足為外人道。還有,住客永不能在自己的「家」站起來,衹可以躺臥。衛生環境極惡劣,想像木蝨橫行,安睡是種奢侈。其中一位劏房住客說:「…… 只在生存,何來生活」。作品底部印了一行字,是「密居誌」的「其二」詩句:「他閉上眼才往星空升空/他以為人間只屬一己所懷之舊/他在祈禱中想像正臥於棺材/他關燈前瞅了床位壁上的掛曆」。翻看全首詩的上文下理,這群被社會遺忘的住客,陷於一種孤絕狀態,數著等死的日子。

Benny的第三幅作品由腑瞰角度拍攝:四面牆壁掛滿雜物、貼有李小龍戴黑超的照片、床上放有CD碟、「益肝」成藥等。照片中間是一位年過七十的男士,身穿白背心黑短褲,屈膝側臥睡著。為了加強這腑瞰的視覺效果,相片平放地下,前面再放一張3呎高的鋁梯,讓觀眾從高向下望,藉此做到如現場般的真實距離,作者非常渴望觀眾能明白主人的生存處境,用心良苦。奇怪的是照片被砌割成20塊不同形狀的面,如積木般重組,當中有四方形、長方形和L形等。房內各種物件和主人的身體被割開成分離的塊面,狹窄的空間又將分裂的塊面壓縮成一個整體,當中留下曲曲直直的罅隙,永遠縫合不來,這個裂縫將終生伴隨主人,正如密居誌「其三」最尾一段:「劏房旁室也一劏為四 才數算在此已十年,十年前 還感恩住進新劏的房間」。循環往復,「也在晝夜禱告中、忍耐日子老去」。多悲涼,這就是香港。

(三)宥

讀著劉以鬯先生的《香港居》節選,我回到香港五、六十年代的粵語片世界去,想像由楊業宏飾演包租公,周坤玲出演女住客,前者是位帶點正氣的老好人,後者則散發著少許鬱郁的氣質,背景就在我童年住過的板間房。那個年代,香港95%是窮人,來自五湖四海:潮州、客家、順德、彿山……,大家共聚一層樓,彼此守望相助,互相照應,每當母親出門,孩子就由同屋師奶看管,永沒有「獨留子女在家中」等問題。當年大家都窮,所謂「飧搵飧食飧飧清」,在這種生存環境中,大家不覺間孕育了一份同理心,較能體諒別人生活的難處。去當舖當手錶、棉胎、金介指、墨水筆等是平常事。月尾向朋友借十元八塊頂幾日伙食亦經常發生。在那個道德保守的五十年代,舞女確是個敏感職業,所以,房東對女住客的包容和宥恕,就是基於這份同理心。

盧樂謙(謙Lo)從小說中讀出香港人有種原罪,就是很難找到一個安心落腳的地方,一個可保護私隱又安全的私人空間,不想聽到對面屋的爭吵聲、叫床聲又或電視機聲。但一個不受隔籬鄰舍生活滋擾的空間,原來在香港是個奢望。不妨問問身邊朋友,平生搬過幾多次屋便會知曉。展覽中有一個info-design作品,指出香港32.5%青年夫妻婚後須分開居住;45.5%住在不適切居所的香港人,有抑鬱症傾向;54.9%不生育的主因是房屋問題;香港連續9年登上全球房價最難負擔的城市首位;一個家庭不吃不喝20.9年,才能買到一層樓。最新位於屯門的「納米樓」只有128平方呎,比134平方呎的車位更細 ! 個人空間的匱乏,是香港年輕人憤怒積壓的其中一個原因。難怪謙Lo引述游惠貞一句話:「扑野都冇地方」,猜他必定深感認同。請不要少看「扑野」這樂事,1968年法國學生運動的火種,就是由大學命令禁止男生進入女生宿舍時撻著,之後示威抗議行動一發不可收拾,漫延全球。很難想像香港青年夫妻婚後要分開住,如何解決夫妻「扑野」竟然成為人生一個難題,恐怕這是全球中唯獨我城特有的荒謬。

謙Lo創作了一件簡單的裝置,將60年代的小說故事接上當下的香港。他從舊樓板間房的木板牆開始,首先用2吋木方縱橫交錯,築起一幅12呎長x 8呎高的木板牆框架。框架正中央離地「掛」上一張1.5呎 X 3呎的防火膠板摺檯,橫跨左右兩面空間。檯上放著一隻碟,上面盛著三粒催淚彈殼、一隻匙羹和兩雙筷子,一對白、一對紅。還有一張摺椅放在白色筷子那邊。這種鋪排似是一般家庭開飯時的格局。問題是檯上有兩雙筷子,但衹有一張椅子和一隻匙羹,為什麼?記得童年時同屋周師奶叫過我幫手拜神,神檯前放有三隻紅色膠酒杯,三雙紅筷子,那時我學識紅筷子是陰間用的,陽間用紅筷子有大吉利是之嫌。裝置作品的這個擺設,似暗示有人近日離開人世,衹留下一椅、一筷、一匙獨自開飯,整體氣氛有點淒冷,孤清。頂部一條橫木鑽上密麻麻數百顆螺絲釘,全部沒有鐵銹,是近日新增的傷痕。離這框架兩步距離,地下放著一個微形錄音機,不停播著近日示威時警察的叫喊,作者一定是站到最前線親自錄低這段聲音。當我站在一旁沉思這件作品時,突然間鼻酸酸的,不禁傷感起來。 <香港原罪>,什麼時候香港人才能為香港/我的家找到救贖?明年?後年?…… 我好想知,我真的好想知。

香港人,加油!

(圖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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