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容海恩與藝術

2016/9/15 — 18:06

陳志雲在商台節目《在晴朗的一天出發》問候任立法會議員容海恩,何以在選舉論壇上總是答非所問,容海恩說,「好多前輩教我,『你唔好直接答佢』。」她的答案令香港人嘩然,原來建制派世代相傳,還有這一套玩法。

而這其實沒有甚麼好嘩然的。權勢以模稜兩可的答案敷衍社會,敷衍民眾,原是常有的事。他們會直接而坦誠地給你答覆才是奇聞。

正因此,藝術界才得以找到與權勢結盟的空間。

廣告

其實這並不是甚麼真知灼見,而是純粹邏輯推論:因為當代藝術家(這裡僅指主流藝術家,而非所有藝術家,下同)要回答一個問題,表達一個訊息,很多時候就是「唔好直接答佢」的。開放性、多元意義、解讀空間,向來是他們追求的元素。比如說,他們會講,「你覺得這件作品是甚麼就是甚麼」;而不喜歡講:「我正在畫一條狗,你覺得像不像?」若你問藝術家,對於資本主義有甚麼看法,他們也許會在一塊鏡子上塗抹顏料(Capitalism in the 21st Century 2 (2014), Michael Wilkinson)、也許會將一張 50 歐羅紙幣抽象化(Money Painting (50 Euro) (2005), Reena Spaulings)、也許會把很多錢幣黏在地上(LOST MONEY (2009), SUPERFLEX)......他們一定不會列出堅尼系數,不會列出貧窮人口數字,貧窮線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甚至會覺得,用繪畫或攝影直接記錄貧窮人士的生存狀況是不妥當的,因為這做法太過直白。

你再質問他們,到底你對資本主義有甚麼看法?他們說一切已經表達在作品裡。你問,最少你告訴我,你是否支持資本主義,YES OR NO!他們說,一切已經表達在作品裡。容海恩其實是個藝術家。

廣告

我這樣寫,並不表示對上述作品有所批評。我也不是說藝術一定要直白,開放性不好,我只想指出一點,即權勢愛藝術,不無原因。藝術的含糊性幫助他們在許多問題上含混過關。只要把一件可能在權勢又可能不是的作品掛在家裡,那已經足以意味他對自己的權勢有所反思,也可能沒有。

藝術的開放性是權勢的護身符。

我們必須要求容海恩不再以「反問」或種種說了等於沒說的答案來迴避她的政治責任。所以,若不想要藝術成為權勢的護身符,藝術的討論也有必要引入更加實在的角度。

我就是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大地予我」的意義。「大地予我」是伍集成文化教育基金會的項目。去年,這個項目在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中,邀請多個香港農夫前往當地,用大半年時間種菜種米,並帶領一批香港學生體驗農耕工作。主辦人之所以這樣做,只因為他們相信,香港需要農業──香港自開埠以來,為經濟發展,已經將農業犧牲得太多。透過計劃,他們尋求的是香港整個文化風氣的改變。

這就是他們的藝術。不是含糊地畫幾個水果,不是把做一件大型稻米雕塑,而是用最實際的汗水換取最實際的糧食,沒有絲毫含糊之處。這就是「大地予我」。

計劃此刻正在灣仔集成中心 Our Gallery 舉行的「大地予我」回顧展(展期至 11 月 6 日止),亦恰如其份地反映了這種實際的態度。儘管有楊秀卓創作的藝術品,但它們在展覽中卻並未佔重要位置,而是把主角讓給一部關於計劃的紀錄片、一條詳述計劃始末的時間線。展覽還附有一面民主牆,上面提問:「你認為香港需要農業嗎?」

下面有人答:「需要!要自給自足!農業是立身根本!」

利益申報:我和香港藝術作者查映嵐亦有參與是次項目,並在近日發表《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一書,藉此記錄項目細節,並將討論延伸至香港與日本的城鄉問題比較。儘管這是一部「藝術計劃」紀錄,然而研究方法卻更接近於社會學。我自以為,這也是消除項目含糊性的策略。

儘管頭盔已戴,後現代主義者與藝術原教旨主義者讀到這裡,也許還是要發牢騷。他們會說:一旦排除了開放性,必然會導致對某些意識型態的壓抑;又或一切不過是語言的遊戲,永遠有無限解讀空間,所謂消除含糊性不過是有毒霸權的糖衣;又或者,藝術的價值就是開放性,失去開放性,藝術便不再是藝術,云云。

這些我都懂,因為我以前說的就是這些。好像已經講過,不過請讓我多分享一次這個小故事:我仍然記得某日,我跟一位老教授口沫橫飛地發表了我的這些見解,還拋出許多理論證明佐證這些觀點。老教授只是道,你說的都不錯,只是不是很有意義。他說,現在你想像一個正在衰敗的島嶼。它本來有一百個人,一年後,死的死,離開的離開,如今只剩三十人了。

每一個人都是現實的人,而不是形而上的人、符號的人、語言的人......老教授問我:「你到底打算用怎樣的開放性,去拯救這個島嶼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