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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劉鼎:我們是在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感的現實中工作

2015/9/19 — 16:39

展覽「暗礁:一個前傳」

展覽「暗礁:一個前傳」

藝術家劉鼎與策展人盧迎華今年 7 月在荷蘭馬斯垂克 (Maastricht) Bonnefanten美術館共同策劃了展覽「暗礁:一個前傳」,該展覽是美術館「如何觀察中國藝術」(How to look at art from China)專案的首個展覽。美術館最早邀請兩位策展人和藝術家,希望他們與比利時藝術家 Marcel Broodthaers 的作品 L'entrée de l'Exposition 1974 進行對話。在經過對 Marcel Broodthaers 的實踐進行研究之後,兩位在展覽中運用一系列作品,包括已有的作品和現場根據空間和情境創作的作品,組成了一個描述他們共同工作的語境、基礎、視角、經驗、反思和想像的敘事。

主題「暗礁」指的是在闡釋過程中所遇到的障礙與錯誤,進而需要去嘗試理解可替代的、被遺忘的藝術史。展覽中劉鼎也展示了一組名為「沒有介紹」的作品,15 張照片作品和一幅文字作品來自於他在義大利參觀一位私人藏家的藝術收藏的經歷。這次參觀因為雙方不會彼此的語言而無法交流。在沒有任何作品介紹的情況下,觸摸和感受超越了慣常的資訊式觀看方式。劉鼎通過對普遍認知方式與知識經驗的反思,試圖去提供一種可感知的、不確定的真實。

少數派之屋 (2015)

少數派之屋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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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在今年 9 月份開幕的第十四屆伊斯坦布爾雙年展中,劉鼎呈現了他的兩組新作品。第一組是兩張獨立的油畫作品,題目為《臨時演員A》與《臨時演員B》,以紀念碑式的油畫作品延續了劉鼎最近幾年所開展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當代中國的影響」的研究和創作。第二組作品是一個詩歌系列作品,題目為《廣場上的松樹》。這組詩歌作品共有 31 首,這些詩歌主要討論了藝術家在今天的中國語境中的一些世俗政治體會。藝術家從生活的現實世界入手,通過文字來敘述在今天中國的社會政治生活中的卑微、野心、彷徨、自大等混雜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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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松樹 - 詩歌系列 (2015)

廣場上松樹 - 詩歌系列 (2015)

劉鼎與盧迎華接受了我的採訪,透過這兩個近期的展覽,兩位活躍於國際當代藝術領域的藝術家與獨立策展人介紹了其長期進行中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當代中國的影響」的研究與實踐,並回應了關於中國政治現實的討論,以及有關藝術創作方法、語言和語境等問題。

 

陳:在「暗礁:一個前傳」展覽中為什麼會選擇再創作 Marcel Broodthaers 的作品?

劉、盧:在接到荷蘭 Bonnefanten 美術館的邀請時,美術館希望我們的工作和本地的藝術生態有個對話。基於他們對我們的工作的考察和瞭解,策展人認為比利時藝術家 Marcel Broodthaers 的工作和我們的工作在精神上有相互的對照,希望我們能做一個和 Marcel Broodthaers 有對話的展覽。但我們在對 Marcel Broodthaers 的實踐進行研究之後還是決定拋開具體與 Marcel Broodthaers 有關的想法,而是做了一個展覽,其中以作品的形式來描述我們多年來共同工作的體會,這個展覽的題目叫「暗礁:一個前傳」。

陳:你們是如何建立 Marcel Broodthaers 作品與「暗礁:一個前傳」研究的關聯性的?

劉:「暗礁:一個前傳」的想法來自我今年的一首詩歌作品《暗礁》,該詩歌的全文是這樣的:

暗礁

暗礁始終是暗礁
他不是小島

魚的骨粉
珊瑚的屍體
堆成了他的身軀

船隻敬畏著
暗礁
暗礁只是默默地成為
更大的暗礁

在這個展覽中我用這首詩作為引子展開,敘述了我們的工作語境,以及我們在工作中所經歷的困惑、不確定與預見。

廣場上的松樹 - 詩歌系列 (2015)

廣場上的松樹 - 詩歌系列 (2015)

陳:為什麼選擇「再創作」/「複製」的工作方法?這種研究研究方法與你們近年研究的關係是否有聯繫?例如,是否是「『新刻度』與錢喂康:中國早期觀念藝術的兩個案例」展覽研究方法上的延續?

 劉:在藝術史中,以「複製」和「再創作」的手法進行創作的作品與藝術家還是有很多的,比如美國藝術家 Sturtevant。作為創作者,我有的時候很喜歡用這個方法,我常常把過去的一些思考與創作當作一種材料。有時候再現這種材料能對今天的一些問題提供不錯的回答。在「錢喂康與新刻度」的展覽中,我們用了過去不久的一個史實,再次回望了在粗糙的理想主義結束後中國知識界面對消費社會的一種反應。這種反應在當時的語境下是不可持續的,但對於今天的中國知識界還是有啟示意義的。
 
 陳:作為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去「複製」或「再創作」另一位元藝術家的作品,是否有危險和挑戰?如何建立創作者的主體性?

劉: 我認為藝術家的主體性一方面會寄生在作品的面貌上,另外一方面主要還是有關藝術家的價值觀的問題。大部分中年藝術家的創作只是停留在青年時期開始進行創作時留下的習慣性「手勢」而已,這種「手勢」看起來像是一種風格,對我來說其實已經是殭屍化了。

陳:這個項目中你們提到了對「西方」制度性批判,這是如何實踐在該項目中的?

劉、盧: 雖然我們在歐洲和美國做過不少項目與展覽,可是我們覺得東西方互相觀看的角度是不一樣的,所以也很難說到「批判」。東西方的概念也在不斷的變化種,目前來說我們覺得如何展開「對話」更為具體和真實。

陳:該展覽是作為「如何觀察中國藝術」專案的一部分,這種觀看視角如何體現的?「中國」視角,是否就能「去西方化」地觀看世界,你們是如何看這個問題的?

劉、盧: 這些年,在中國國內社會和知識界一直在極力希望去西方化,幾乎成為一種時髦,但多數停留在粗糙的情緒上和伴隨著經濟增長帶來的無禮與傲慢。在思想上並沒有產生出令人信服的話語和積極地參與到全球對話的心態中。

陳:你選擇了不同類型的藝術作品,去消融藝術媒介的邊界。在你的觀念藝術創作中,如何看概念與媒介的關係?

劉: 在創作中,我非常反感風格和趣味,媒介對我來說是一種素材。我更大的興趣在於如何用作品在展覽中用合適的媒介和語言來編織敘事,讓敘事本身來產生美學和複雜性。

陳:你提到在「『新刻度』與錢喂康」的展覽中,嘗試回望當時的社會語境,來觀看它在今天社會的反應和啟示性。回顧你近年的創作實踐,從「小運動」、「社會現實主義的迴響」、「暗礁」、「南風」到這次伊斯坦布爾雙年展的部分作品,能否具體談談對中國社會現實的長期觀察是如何貫穿於這些研究中的?

劉: 對於今天來說,能釐清我們的歷史和理解我們的歷史在中國尤為迫切。經濟改革以來「實用主義」越來越作用於我們生活的各個領域,經濟改革的成績也讓大家越來越確認實用主義的有效性。出於政治政黨的可持續性發展的目的我們的國家經歷了與歷史決裂,淡化歷史,去歷史化和歷史政治化的過程。普遍的來說這也造成了我們是在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感的現實中工作,這種狀態有強大的部分也有絕望的部分。我不是一個歷史學家,我想我作為藝術家用策展創作和作品對這些問題展開討論對我理解我身處何處,非常重要。從我的創作和我和盧迎華一起的系列策展實踐來看,目前我們的興趣是討論對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經驗史的來源和如何影響我們的現在。

陳:在這些項目中,為什麼歷史研究和文學(詩歌)常常佔有很重要的位置?它們對你藝術創作有什麼影響?

劉: 對於歷史和文學的興趣主要還是來自於我的個人興趣,我也常常把書寫納入到視覺圖像中去。我也一直認為文字和圖像都是視覺經驗的一部分。在一種普遍去歷史化的語境裡,樸素地討論歷史是必要的,畢竟我們不能只活在眼前。

陳:這次伊斯坦堡雙年展的參展作品,一部分是紀念碑式的油畫作品,延續了你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研究,一部分是詩歌系列作品,討論中國政治現實。請具體談談這兩部分作品,如何產生了這次的創作?

劉: 這兩組作品還是延續了近幾年的工作,但在語言上作了新的嘗試。用詩歌作為媒介也是我第一次嘗試,之前有過零星的實驗一直沒有系統的工作過,正好通過這個展覽的機會強迫自己通過半年的時間書寫和編輯這 31 首詩歌。這兩組作品在展覽中一起呈現,我是希望能夠讓觀眾更立體的來進入我的工作。

陳:為什麼選擇「紀念碑」式的繪畫?

劉: 這兩組繪畫的作品是我第一次嘗試這麼大型的尺寸來工作,主要的工作方式還是借鑒了上世紀 50 年代盛行的繪製革命歷史題材繪畫的方法,通過給出方案,找到畫家定制作品來完成作品。歷史繪畫對我來說一直有著迷人的一面,她需要在一定的尺寸中濃縮一個歷史性的事件,畫面中包括了戲劇性和真實性。革命歷史繪畫是一種宣講式的繪畫,主要是通過繪畫來宣講歷史的瞬間,其中也包括了虛構和煽情。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歷史時期這種方式作為「糟粕」幾乎是被遺忘了,她也是整個去政治化語境中需要被削弱的部分。我是想重提這個方式,她和今天的世界也具有鏡像的關係,我認為通過這個方式來反觀我們的經驗史是一個很好的通道。在這兩張作品(臨時演員A,臨時演員B) 中,我借用了新中國以來的雕塑作品作為形象來源,並在畫面中重複使用兩個男女的形象,描繪了在時代的浪潮中普通人投入革命運動和普通人投入體育運動的姿勢。

臨時演員A (2015)

臨時演員A (2015)

臨時演員B (2015)

臨時演員B (2015)

陳:可否選擇其中的一兩篇詩歌,來談談您對中國社會政治的體會?

劉:在這 31 首詩歌中包含了我多重的視角,我並不想多解釋我的這組作品,還是希望通過閱讀來理解。當然在展覽期間只有住酒店的旅客才能讀到這些詩的部分,我也得不到即時的回饋。這個系列的作品還需要一些時間讓大家瞭解。下面我附上兩首詩歌以供閱讀。

 

廣場上的松樹

在廣場的松樹下加設了安檢崗亭,
從清晨到深夜排隊等候安檢的遊客和路人始終排著長隊。

警車和松樹一樣成了這裡的永久居民,
輪流換崗的軍隊和便衣也像蒼松一樣展現著各自的姿態。

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位穿著黑色羽絨衣的中年女性,被一群便衣包圍。
遠遠的傳來便衣的一句話:
「不要以為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監控裡有你的一舉一動。」

……

很快,人群的騷動平靜下來,
回復到了等候狀態。
廣場上的松樹在橙色的霧霾中,紋絲不動。

奴隸

你是熊的奴隸
我是狼的奴隸
我們在各自的莊園工作
從不來往

熊和狼
要做一點生意
我們開始
交叉互動

每次見面的問候語
不是說「你好」
而是兩個耳光

陳:這次的參展作品與策展人是否有一些討論?

劉:在展覽籌備時我和策展人在北京有過一個討論,她主要是來看我的創作和來解釋她的策展想法,那個時候她的策展想法還沒有非常清晰。後來我們開了一個很長的電話會議,具體的討論了我參展的方案和她對於展覽規劃。

陳:這次的作品是如何去呈現的?在伊斯坦布爾雙年展的期間,是否有給了你一些不同的體驗?

劉: 在伊斯坦布爾雙年上兩張繪畫作品是呈現在伊斯坦布爾當代美術館的,詩歌的計畫是在雙年展期間發生在當地的三個酒店,在這三家酒店的客房每天早上房客會收到一首新的詩歌。這兩個系列的作品呈現在這樣一個陌生的語境中,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冒險。在全球主義藝術盛行的今天,西亞危機又籠罩在這個區域,特別具體地來討論中國這個區域的具體問題和細微問題,很容易讓觀眾無法有耐心進入。我覺得作為一個創作者需要有耐心對自己的思考做仔細和細微的疏理,做好能隨時對話的準備,而不是著急的做一些泛泛而談的東西,或者是盲目的投入潮流中去。

展覽「暗礁:一個前傳」

展覽「暗礁:一個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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