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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指揮家艾遜巴赫:老子的「上善若水」讓我傾心

2018/3/2 — 14:00

艾遜巴赫
攝:Jonas Holthaus

艾遜巴赫
攝:Jonas Holthaus

最近十數年間,若說往來中國演出及授課最頻密的世界知名指揮家,除去杜托華(Charles Dutoit)之外,應該就是七十七歲的德國音樂家艾遜巴赫(Christoph Eschenbach)了。

他時常在北京國家大劇院和上海大劇院等登台,帶領歐洲及北美的交響樂團,演出他擅長的馬勒和舒曼等德奧作曲家經典曲目,或是首演現代音樂作品。艾遜巴赫最近一次訪華是去年十月初。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他與香港管弦樂團以及鋼琴家巴圖合作,演奏勃拉姆斯的《第二鋼琴協奏曲》以及德沃夏克的《第八交響曲》。

我在排練間隙的文化中心後台見到這位指揮家。剛剛結束排練的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舉止卻依然優雅,衣衫與鞋子俱考究。有些指揮家,比如新近過了八十歲生日的阿什肯納齊(Vladimir Ashkenazy),年紀越大越活潑,時常一溜小跑登台,儼然活成了不知愁的老頑童模樣,而艾遜巴赫雖說與阿什肯納齊經歷相似,少年與青年時代都曾體嘗戰爭與世事動盪的滋味,兩人的性情卻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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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肯納齊是樂觀的,暢快健談的,而艾遜巴赫則相對寡言、沉默,雖說和善,卻每每予人距離感,言談舉止間頗有些「凜然不可親」的意思。

這樣的性格,應與他的童年經歷有關。艾遜巴赫生於1940年2月20日,他的母親因難產而去世,幼年的艾遜巴赫由父親以及外祖母撫養成人。當第二次世界大戰來臨時,他的兩位至親不幸在戰火中去世。直到母親的堂姐出現,領養年少的艾遜巴赫,他才終於從苦難的泥潭中掙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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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養母家的那一年,艾遜巴赫竟因為目睹太多殘酷流離的苦難景狀而患上失語症,「整整一年無法開口說話」。養母是一位鋼琴教師,每天在家中演奏貝多芬、蕭邦和巴赫。有一天,養母問他:你願不願意學習鋼琴?艾遜巴赫點頭,從那時起,進入音樂的世界中探索。

「我覺得音樂幫我重新找回了語言。」艾遜巴赫說:「我感覺自己獲得了救贖。」

與音樂結識相伴後,艾遜巴赫見到生命中愈來愈多的光彩。十五歲的時候,他進入科隆音樂學院讀書,跟隨Hans-Otto Schmidt-Neuhaus學習鋼琴演奏,同時跟隨Wilhelm Brückner-Rüggeberg學習指揮。二十五歲那年,艾遜巴赫在瑞士獲得首屆哈絲姬爾鋼琴比賽冠軍,並於翌年在倫敦開啟鋼琴獨奏家的職業生涯。

若追溯起來,艾遜巴赫首次因音樂而感受到徹底的震撼,是在一場由傳奇指揮家富特文格勒演出的音樂會上。那年,他十一歲,第一次進入音樂廳欣賞音樂會,遇見的便是富特文格勒與貝多芬《第五交響曲》。那場音樂會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以至於多年後,當艾遜巴赫進入中年甚至步入晚年時,仍能想起富特文格勒那富有個性的詮釋。

「他(富特文格勒)的演出十分明亮,以至於每次我聽到貝多芬第五交響曲,我都會想到他當年的演繹。」

如果說富特文格勒為艾遜巴赫敞開一扇領略音樂之美與浩蕩的窗,那麼在艾遜巴赫逾半世紀的音樂生涯中,另有兩位傳奇指揮可稱得上是他職業生涯中的領路人,一位是喬治·塞爾(György Széll),另一位則是卡拉揚。

艾遜巴赫與塞爾

艾遜巴赫與塞爾

匈牙利籍的喬治·塞爾是二十世紀知名指揮家,起初以鋼琴演奏家的身份為樂迷熟知,後來轉去指揮。1946年至1970年間,塞爾任美國克利夫蘭交響樂團音樂指導,並將這一樂團培養成為美國五大樂團之一。

在1967年至1969年這三年間,艾遜巴赫得到機會拜在塞爾門下學藝。「他去到任何城市演出,與任何樂團合作的時候,都會將我帶在身邊。那三年裡,我參與了他與不同樂團的全部排練,也有機會聆聽他在排練間隙與樂團樂手對於曲目的討論。」

塞爾不苟言笑,為人嚴謹,排練與演出以忠於原譜著稱。有人稱呼塞爾為「暴君式」的指揮,因為他對於樂團的音色極其嚴苛,而未及而立之年的艾遜巴赫在跟隨他學習的三年時間裡,從這位嚴厲又方正的指揮家身上,學到了「詮釋傳統作品的真正方法」。這些方法,不論對於身為鋼琴演奏家的他,抑或登台指揮樂團的他,都助益頗多。

雖說艾遜巴赫早年以鋼琴獨奏家的身份成名,比賽獲獎,巡演機會不斷,但他一早就認定自己並不想將畢生的心力用在鋼琴演奏上。

「對我來說,鋼琴獨奏家的生活太孤單了。」艾遜巴赫告訴我。

的確,對於演出邀約不斷的鋼琴家來說,日常生活每每壓縮成為簡單的三點一線:機場——酒店——音樂廳。而獨自一人四處奔波的日子,顯然不是艾遜巴赫所期待的。他更喜歡合作式的演出,比如室內樂或是在交響樂團中工作。

因此,從1970年代開始,尤其是在跟隨塞爾學習指揮技巧的三年後,艾遜巴赫將更多精力放在他的指揮事業上。已過而立之年的他,固然不時以鋼琴家的身份灌錄唱片(包括那兩張與德國前總理施密特合作錄製的巴赫以及莫札特鋼琴協奏曲),卻更渴望以「樂團指揮」的身份登台。

1972年,他以指揮家的身份首次登台,演出布魯克納第三交響曲。那年,艾遜巴赫三十二歲,結識了他職業生涯中的另一位重要導師:卡拉揚。

艾遜巴赫(右)與卡拉揚

艾遜巴赫(右)與卡拉揚

兩人的最初交逢是在1966年。二十六歲的艾遜巴赫以鋼琴獨奏家的身份,與卡拉揚以及他帶領的柏林愛樂樂團合作灌錄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的唱片。說來有趣,艾遜巴赫雖說以鋼琴家身份出道,卻從未在人前視奏(audition),而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視奏,評審正是卡拉揚。

「他(卡拉揚)聆聽我的演奏,聽了整整一個小時。」艾遜巴赫回憶道。對於這位有「指揮帝皇」之稱的音樂家而言,在繁忙的日程中撥出整整一個小時的空檔,聽一位初入行的年輕鋼琴家視奏,的確是不同尋常的事情。

那之後,卡拉揚成為艾遜巴赫的導師,不單在音樂技巧上,也在精神與情感層面。在眾人眼中嚴厲甚至嚴苛的卡拉揚,對於艾遜巴赫而言,確是一位和善可親的長者。

「他從來不曾對我發脾氣。也許是我運氣比較好吧。」艾遜巴赫說完一笑。

對於塞爾與卡拉揚兩位恩師,艾遜巴赫都十分尊敬。在他看來,兩人雖說都是嚴謹理性的那一類指揮家,卻各具風格。「卡拉揚教給我音色的處理、旋律氛圍的營造與轉換,還有音色細微處的打磨;塞爾則告訴我如何分句,如何處理聲音的清晰與透明度。」 在艾遜巴赫看來,塞爾喜歡描畫音樂中的線條,而卡拉揚熱衷於為曲目「著色」。

艾遜巴赫喜歡用視覺藝術世界中的概念來形容音樂。在他看來,繪畫與音樂是相通的,指揮家登台演出或排練時,不單要思考旋律的線條,還要敏銳捕捉音樂的色彩。「一個優秀的指揮家能夠將不同的音色恰到好處地黏連在一起。」

這位七十七歲的音樂家浸淫藝術世界逾半世紀,從來都堅信不同的藝術門類之間彼此相通。我問他閒暇的時候通常做些什麼,他說來說去都是與藝術相關的事情:逛博物館,看畫,看書,讀詩。

艾遜巴赫對於當代藝術頗有興趣,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他為何熱衷於演出現代音樂作品。與他的導師卡拉揚相似,艾遜巴赫涉獵極廣,從巴羅克音樂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再到二十世紀現代音樂,都時常出現在他音樂會的曲目單中。

這位德國指揮家至今記得,二十七年前,也就是他剛過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暮年的指揮家伯恩斯坦給他講了《聖經 舊約》中的一個故事。

《聖經》中,一切生命的週期均基於「七」這個數字。當人們來到七七四十九歲的年紀,必須進入一個所謂的「安息年」,為的是反省、思考,以便在將來以更坦率、更自由的心態面對生命中的改變與遭逢。

艾遜巴赫直言自己在知天命的年紀,曾經歷過心態上的不少波動,而伯恩斯坦引述的聖經故事,無疑給他增添不少自信。「我清楚地意識到,一段音樂上的全新旅程即將開始了。」

因此,1990年代之後的艾遜巴赫,將更多的心力用在新作品的詮釋以及年輕有潛質音樂家的發掘上。他先後擔任美國休斯頓交響樂團、法國巴黎管弦樂團以及美國費城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並成為美國女高音歌唱家弗萊明、德國小提琴家茱莉亞費舍爾以及中國鋼琴家郎朗的「伯樂」。

艾遜巴赫與郎朗

艾遜巴赫與郎朗

艾遜巴赫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郎朗演奏時的情形。那是1999年夏天,艾遜巴赫擔任芝加哥交響樂團夏季音樂節的藝術總監,身為費城柯帝士音樂學院學生的郎朗前來視奏。

「我眼前的那個男孩子十七歲,非常自信,和他現在一樣。」

視奏原本只有二十分鐘,可郎朗整整彈了兩個小時。艾遜巴赫聽得投入,以至於忘記了自己之後的排練事宜。他想到卡拉揚當年給他的一個小時,而郎朗的音色以及他對於曲目的理解,也讓艾遜巴赫印象深刻。

就在那次視奏之後不到兩周,美國鋼琴家瓦茲因身體不適取消在音樂節上的演出,艾遜巴赫於是第一時間找到了那個十七歲的中國男孩。郎朗因為這一場替補演出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迅速在樂壇嶄露頭角。

艾遜巴赫與郎朗合作灌錄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唱片

艾遜巴赫與郎朗合作灌錄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唱片

就像他當年與卡拉揚的師生緣分綿延二十多年,艾遜巴赫與郎朗也時常往來。兩人常在一起討論音樂,而艾遜巴赫帶領樂團來到中國演出的時候,郎朗也總會擔任獨奏的角色。

「我並不認為郎朗的肢體動作太過誇張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艾遜巴赫告訴我:「每一位鋼琴家都應該有自己的個性,不該因循前人的步伐。」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首次以指揮身份登台演出布魯克納交響曲的時候,報刊以「激進」來形容他的演出風格。儘管他的恩師塞爾是一位嚴謹且堅守傳統的老大師,但艾遜巴赫卻並不喜歡人云亦云。「我喜歡莫内的畫,因為他從來不重複自己,總是在嘗試新鮮的東西。」

艾遜巴赫從中國傳統哲學中汲取靈感 
攝:Jonas Holthaus

艾遜巴赫從中國傳統哲學中汲取靈感
攝:Jonas Holthaus

在艾遜巴赫看來,音樂的世界不該是僵化的、因循的、一成不變的。他仰慕中國哲學家老子,喜歡閱讀中國哲學的書籍,尤其是《道德經》。

《道德經》中的那句名言「上善若水」讓艾遜巴赫心有戚戚。在他看來,老子著述中提到的水是流動的、綿延的,既柔且剛的,而與他相伴大半生的音樂,與《道德經》中的「水」這一意象,有極其相似的特徵。

「閱讀老子的文章,我常常想到『順其自然』這個詞。」艾遜巴赫告訴我,登台指揮樂團或是演奏鋼琴的時候,他也會嘗試著讓音符自然地流淌出來,綿延,並且自在地延展。而這一切,看似不拘,看似自由,但總會導向某個既定的地方。而那個「遠方」,在艾遜巴赫看來,與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潛藏的、安靜的角落是永遠牽連在一起的。

他曾經引述德國詩人里爾克在《杜依諾哀歌》中的一句詩「內心之外,無處將是世界」,來解釋自己在過去二十多年間心境與狀態的改變。而這位德語詩人作品中「無我」與「忘我」的情景,與中國傳統哲學語境中的「天人合一」及「物我兩忘」相對照,竟也格外契合。

(原文刊於《三聯 愛樂》雜誌,2018年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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