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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法國小提琴家卡普松:我不喜歡大起大落的人生

2017/8/28 — 12:31

法國小提琴家卡普松(Renaud Capuçon)
(攝:李夢)

法國小提琴家卡普松(Renaud Capuçon)
(攝:李夢)

今年六月,法國當紅小提琴家卡普松(Renaud Capuçon)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當時的他,剛剛完成在中國內地的首場獨奏會,於北京國家大劇院演出貝多芬「春天」奏鳴曲以及他擅長的法國音樂。

卡普松並非出生在音樂世界,卻自小展露出音樂天賦,小時候曾躲在家中閣樓上,將圖書館中借來的古典黑膠唱片轉錄成磁帶。如今,他和弟弟Gautier Capuçon(法國大提琴家)均以音樂為生,不時合作演出室內樂。卡普松雖說是獨奏家,卻常常參與室內樂演出,年輕時候還曾在阿巴度(Claudio Abbado)擔任音樂總監的馬勒青年交響樂團當團長。在他看來,借由演奏與人分享音樂,是一件十足美妙的事情。

香港音樂會前,我見到卡普松,聽他講起自己的童年經歷、在柏林學音樂的日子,以及結婚生子後人生態度的轉變。他希望自己的演奏事業細水長流,而不是瞬間閃亮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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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請談談您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的這首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聽說這是您二十多年來最喜歡演奏的作品?

答:是的,我二十二歲時第一次演奏這首曲子,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我有幸與兩位偉大的指揮家阿巴度(Claudio Abbado)以及布列茲(Pierre Boulez)合作這首曲目。我清楚記得與阿巴度合作這首曲目的時候,我們花了至少兩個小時分析總譜的每一個小節,他給了我很多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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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麽樣的建議?

答:分句,呼吸,等等。當時的我對這首曲目並不了解,以至於犯了很多錯誤。阿巴多不單告訴我,作為一名小提琴演奏者應如何處理某些段落,還與我分享了他指揮這首作品的經驗。

與布列茲的合作也讓我印象深刻。他不是那種指揮手勢方正或者說刻板的藝術家,他的肢體動作飄逸自在又浪漫,讓人全身心地隨著音樂前行。與這兩位偉大的指揮合作此曲,我學到很多,而這首曲目也成為我每個樂季必定演出數次的作品。

問:看來您真的很喜歡這首作品。

答:沒錯。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這首作品,因為我覺得與其他很多作品相比,這首曲目異常復雜,其內在意蘊尤其值得探尋。演奏這首作品,我用的方法與演奏貝多芬、勃拉姆斯和舒曼的作品並無二致,我用整個的靈魂去演奏它。聽過我演奏這首作品的朋友常常跟我說:它太美了,太復雜,真不可思議。

很難想象貝爾格這首小提琴協奏曲創作於將近100年前。他創作這首作品的時候,馬勒遺孀與建築師的格羅皮烏斯的十八歲女兒因小兒麻痹症去世,作曲家因此將此曲題獻給去世的少女,並在譜面上寫下“紀念一位天使”。或許聽眾不知道這背後的故事。我在舞臺上無法用語言表述這首曲目創作的背景,唯有用我的琴音。

除去貝爾格的小提琴協奏曲,我還喜歡演奏舒曼的小提琴協奏曲。兩首曲目都不是慣常演奏的作品,都很復雜,但是我真的喜歡演奏它們,不是出於某種反叛的情緒,而是我真的覺得這是兩首偉大的作品。

卡普松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
(圖:HK Phil)

卡普松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
(圖:HK Phil)

問:您演奏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這麽多年,心態與想法上有什麽變化?

當然,如果沒有變化,那我豈不成了機器人?機械式的演奏是很無聊的一件事。不論貝爾格的作品,還是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作品,我都演奏了二十多年,我覺得我的演奏經驗與人生經驗一起增長。從初出茅廬的年輕演奏者,到結婚,再到有了孩子,我的人生經驗影響了我的審美、我的品味。與其他生活在這世上的人們一樣,我從現實生活中經歷苦樂悲喜,而我經歷的這些,在很大程度上滋養了我的音樂。的確,二十年前與現在相比,我演奏那些偉大作曲家的作品,其中的每一個音符都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我演奏它們的方法。

作為一位演奏者,你需要足夠謙卑,將自己當成為作曲家服務的人。當你站在舞臺上的時候,你要有自己的主見與個性,但是始終有一條「線」存在在那裏,你的「自我」(ego)不可以過分膨脹,以至於掩蓋了作曲家原本的意圖。如果你真的喜歡音樂,真的尊重作曲家,你會將演奏者的「自我」與作曲家的本意平衡得很好。

問:可不可以這樣說,您偏愛某一些作曲家的原因是因為您與他們或他們的作品氣質相合?

的確,在人生的特定階段,你會更偏愛某些或某一類作曲家。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裏,我演奏了很多德國作曲家的作品,舒曼、貝多芬和勃拉姆斯,等等。之前,我較少演奏巴托克的作品,但最近一段時間我又開始嘗試演奏它們,今年十月還將灌錄巴托克作品專輯。如今的我,可以進入到巴托克的世界中了。當我演奏勃拉姆斯和利蓋蒂等人的作品之後,我重新嘗試巴托克的作品,會發覺演奏時的感覺與我二十歲時演奏的感覺很不同。這很像是一場旅程。再舉個例子,當我演奏勃拉姆斯室樂作品之後,再演奏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也會獲得完全不同的感受。

問:您在演奏某一類作品前,一定會做足準備?

答:沒錯,不單是準備,還要身心完全融入。如果你演奏舒伯特的小提琴作品,但你完全沒有聽過舒伯特的藝術歌曲,你怎麽可能演奏得好呢?最近,我有一位學生在學習理查·史特勞斯的小提琴奏鳴曲,他演奏的每個音符都很完美,但當我問他史特勞斯創作的其他作品以及作曲家自身經歷的時候,他竟然一無所知。當然,這是個非常極端的例子,卻也提醒演奏者,了解作曲家的生命及創作經歷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後來,我的學生去圖書館,借到史特勞斯歌劇作品的CD來聽,聽過之後告訴我,他對史特勞斯小提琴奏鳴曲的想法完全改變了。

問:請談談您在馬勒青年樂團的經歷?

我從巴黎音樂學院畢業之後,去了柏林,跟隨Gérard Poulet學琴。當時,我接到阿巴度的電話,說他希望聽我的演奏。我去為他表演,演奏之後他問我:是否願意擔任馬勒青年樂團的團長?那年,我十九歲。

之後的三年裏,我在這個樂團擔任團長,樂團通常暑假和復活節假期演出。雖然時間不長,但那幾年的經歷,對我今後的演奏生涯影響至深,因為我有機會與喜愛音樂的同齡人合作,與當時幾乎所有偉大的指揮家合作。如今,我常常對我的學生們說:加入一個樂團,去體驗那種與人一起創造音樂的美妙,不論你今後是選擇成為一名獨奏家還是其他。

回看我過去二十多年的演奏經歷,我覺得馬勒青年樂團那三年的積累至關重要。我一點一滴的積累,一步步推展我的事業,盡量不讓自己身處大起大落之中。這樣推進的步速雖然相對緩慢,但我希望未來二十五年,我仍然能以這樣的節奏繼續展開事業。

有些音樂家在二十歲的年紀就已經在卡內基音樂廳舉辦獨奏會了,但我並不是那樣的人。我還見過很多年輕的、頗有天分的音樂家在樂壇閃亮幾年之後,忽然消失不見。在這一行業裏發展十分不易,但如果你將全部熱情都投入在音樂上,不為名利,不為金錢,你的心態會更穩定。當然,我並不是看不慣名利和金錢,但我覺得這些不應該損害音樂本身。

當我懷著熱情演奏,我將音樂道路上的同行者都當作朋友。Jaap van Zweden(香港管弦樂團以及達拉斯交響樂團音樂總監)是我的朋友,Daniel Harding(巴黎管弦樂團音樂總監)是我的朋友,每次我與他們合作,我覺得都像是朋友之間的相聚。

問:可否分享您與阿巴度的合作經歷?

答:阿巴度的指揮風格非常自然,對於音樂的感知極為純粹。他的話不多,但排練或演出的時候,我們總是可以清晰了解到他想要什麽。他出生於音樂世家,年輕時曾在合唱團擔任歌者,還曾演奏室內樂,因此對音樂的理解非常有機且全面。他總是說:「我們一起創造音樂。」

有一次,他帶領馬勒青年樂團去古巴巡演,在飛機上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麽您總是與年輕人一起過夏天?他回答道: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當時,我並不理解他的話,如今,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現在的我很喜歡和年輕的音樂家一同演奏,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受到活力,覺得自己還很年輕。當我與他們溝通的時候,為他們講解曲目的時候,看似我在幫助他們,其實也是我了解自己的一個好機會。

問:可否談談您的另一位導師Issac Stern?

我第一次見到Issac Stern,是1988年,當時我只有17歲。我那時候在歐盟青年樂團擔任樂手,他與我們合作了兩個星期。那是一段很艱難的日子(笑),因為他是一位要求很嚴的音樂家。我記得,他曾經在一場大師班上公開指出我幾乎全部演奏上的弱點,這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笑)。不是因為公開批評我這件事讓我覺得尷尬,而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全部內容都無比正確。

問:我聽說你現在演奏的這把小提琴曾經屬於Issac Stern?

答:是的。從1947年到1994年,他是這把小提琴的擁有者。從2005年起,我開始演奏它,三個月前,我買下了它。

問:當您演奏這把小提琴的時候,您的感覺如何?

答:起初我覺得很激動,幾乎所有人聽到這件樂器曾經屬於Issac Stern的時候,都會「哇」的一聲表示驚訝。但時間久了,我對待這件事的心態也越來越平常。這把琴曾經是他的,現在是我的,未來還有可能屬於別人。盡管你買下這把琴,但這琴並不見得僅僅為你一人所有,它還屬於聆聽它的觀眾。這把琴現在我手上,但它的聲音同樣屬於其他人。

問:這與我們如何定義「擁有」(ownership)有關。

答:這把琴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沒有劃痕,完好如初。Issac Stern演奏這把琴超過半個世紀,帶著它灌錄專輯、四處巡演,演奏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小提琴作品數百次之多。我相信小提琴本身是有記憶的。我記得我第一次演奏這把琴的時候,曲目是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這把琴演奏這首曲目已有上百次之多。

問:您怎樣看待樂器與人之間的關系?

答:這件事像謎一樣。如果將我手上這把琴交給另一位小提琴家,他未必能獲得與我同樣的感覺與體驗;同樣,當我演奏其他名琴的時候,我很可能感覺不到任何特別之處。我想,最重要的是演奏者如何從演奏的樂器上獲得啟發。當我用這把琴演奏出第一個音符的時候,我即刻被這件樂器感染,讓我獲得此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問:您是否與您的弟弟、大提琴演奏家Gautier Capuçon合作室內樂音樂會?

答:是的,我們常在一起演出,但又不想讓人產生「我們形影不離」的錯覺。我們頻繁合作,並不意味著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合作夥伴,那樣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不是好事。我們願意與其他音樂家和樂團合作,這對我們各自事業的發展都有好處。當我們從與其他音樂家合作中獲得經驗與靈感之後,我們再回來一起演奏,會讓這場合作呈現出更精彩的狀態。

問:您並非出生在音樂世家,但您和您的弟弟都成為了音樂家。我很好奇這背後的動力從哪裏來?

答:父母是音樂愛好者,小時候我們接觸音樂的機會比較多。我對音樂的熱情由來已久,很小的時候已經開始欣賞歌劇。當我六、七歲的時候,已經開始與其他人合作演出室內樂作品,或者與樂團合作協奏曲,這讓我覺得開心。如今的我盡管是一位獨奏家,卻依然時常與他人合作演出室內樂作品,因為我喜歡與人分享音樂的感覺。

問:您在童年時,如何與音樂為伴?

答:我常常去家鄉的圖書館,大約八、九歲的樣子,去借一些黑膠唱片。我當時列了一張清單,這個星期我要聽勃拉姆斯,下個星期我要聽柴可夫斯基,等等。我甚至將借來的黑膠唱片上的全部曲目轉錄在磁帶上。從八歲到十五歲,我一共積攢了300盒磁帶,這為我進入音樂世界開啟了一扇門。

常常有人問我:你的童年是不是過得很不愉快,因為要天天練琴?我說:當然不是,我很享受練琴的日子,而且我很享受將黑膠唱片曲目轉錄到磁帶上的時光。你想啊,一個小男孩,躲在閣樓上,左按按,右戳戳,很好玩的,不是嗎?我正是在那時候,聽遍Issac Stern灌錄的全部小提琴協奏曲。不過,我較晚開始聽交響樂,在我去到柏林之後。

問:是什麽讓您想要去柏林?

答:十八歲那年,我離開巴黎去柏林,因為我在那裏找到一位好老師Gérard Poulet,他教會我很多。在柏林的那兩年裏,我頻繁去聽柏林愛樂樂團的現場演出,也結識了不少音樂家,有些之後成為了我的好朋友。

當我在巴黎的時候,我已經小有名氣,人人都贊美你,可是去到柏林之後,在那座空氣中充滿樂音的城市裏,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周圍都是傑出的音樂家,我發現我並沒有人們說得那麽好,這給了我動力,讓我如饑似渴地學習,並不斷進步。

問:您如今與太太和兒子定居巴黎,是嗎?能否分享您與太太相遇的經歷呢?

答:我的太太是法國一位頗有名氣的記者,我們在一場晚宴上相遇,那是2008年。說來也巧,我們兩個當時都不太情願參加那場晚宴,卻在那場宴會上遇見彼此,真是機緣巧合。她聽過我的名字,卻從未聽過我的現場音樂會;我從來不看電視,因此也不知道她主持的節目是什麽。但那天在晚宴上見面之後,我們相愛了。

問:她會給您一些音樂上的建議嗎?

答:她業餘演奏鋼琴,但不是音樂圈內人,所以看待事情會更客觀、更清醒一些。在需要作決定的時候,我詢問她的意見,我們一起討論。她很聰明,常常給我很好的建議。

問:婚後,您不得不花費更多時間與家人相處,如何平衡工作與生活的關系?

答:我並非「不得不」與家人相處,而是我「想要」與家人相處。在遇見我太太之前,我是一個不懂得如何休息的人,生活裏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但與她相識之後,她教會我如何享受人生。某次我們一起度假,早上醒來後我問她:今天我們要做什麽?她回答:什麽都不做,因為我們在度假呢。

這話讓我印象很深。原來,生活中還有這樣一面。

(原文刊於《三聯 愛樂》,2017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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