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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何兆基:他和他的寶物

2016/3/21 — 11:37

文/陳穎棋

鴨寮街上的路人

比約定時間早半小時,我站在堆滿人與雜物的鴨寮街盡頭,忽然看到一位身穿墨綠布衣、配搭相同顏色麻質褲子的先生。他架著幼框眼鏡,文質彬彬,有如一位奇人在深水埗出沒。遠看他在路邊蹲著,仔細檢視鋪滿一地的貨物,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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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罷,他向我走近。恍然才知他是我的訪問對象:何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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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雜」的起源

逛著鴨寮街,神情愉快的何兆基說他小時候從沒有收集癖好,對於當時流行的儲郵票、儲閃卡,亦全無興趣。中學畢業後,他走到住所附近的上環摩羅街閒逛,才赫然發現一個新世界、一個舊物的世界,自此便被吸引著,開始對收藏產生愛好。

於中大藝術系畢業後,何兆基曾留校任助教,並成為雕塑家兼當時系主任張義的徒弟。之後有一年做了張義的全職助手,每天幫老師準備木雕,亦經常跟隨老師游走於各舊書店、舊物攤。到他留學美國攻讀碩士期間,週末沒什麼好做,就會到跳蚤市場,一逛就是兩、三個。

他沒特定要收藏某類型物品。「無論是在雜架攤賣得較平的,或是在古董店定價較貴的;只要你看得上眼的,都是與你有種緣份。具體來說,它可能曾與你過往經驗相關,所以你會覺得那些物件吸引到你。」他從異地把各式各樣的舊物帶回香港,存放在一個個鐵箱裡,收藏品愈儲愈多。不過近來何兆基沒再「入手」了,他笑言實已沒有空間再存放珍藏。近年買的,都是與大學研究計劃有關的竹製品。

二十年的收藏 ,二十年累積的創作。何兆基對藝術以外的這份長情,是觀眾難以觀察到的私密一面。

收賣佬與何兆基,物件的宿命?

何兆基的每件寶物都流露著多多小小的歲月痕跡,例如桌上的銅鐵小擺設,隨著時間氧化而改變了它的顏色和質感。這樣的變化紀錄了時間流逝的過程。看著他撫摸、把玩不同舊物,心生好奇:為何他會對不屬於自己時代的物品如此依戀?

他笑說:「我很喜歡拿著一件舊物,去想像為何它的某處會崩破了?究竟發生過甚麼事?因為每件舊物都經歷過它本身的歷史,你可以想像到千百個與這件物件曾經發生過關係的人和故事。當你拿著一它,不斷想像,亦可以開心一晚。」

對何兆基來說,無論是一隻寫有某人姓名的毛刷、一部陳舊的手提幻燈片機、 又或是一艘鐵皮小船,只要靠想像,就可以把此刻存在的他與不同時空的人和事連結起來:那件物件的主人,雖然曾經與它有過如此這般的故事,如此珍惜過它;如今它卻來到何兆基手上。舊物給何兆基說明,沒有天長地久,唯獨曾經擁有。

「一件物件,你收藏它;意思不過是物件在世的生命裡,其中一刻剛巧停留在你手上。」他看著自己的早期作品說:「作品雖然是我創造出來的,但意義也一樣。當作品完成後,它亦只會是一件物件。我亦只能擁有它在世界流傳的其中一刻。」

那不如為藝術品想想,怎樣找個好歸宿?是否應該力圖爭取作品成為藝術館收藏或私人藏品?對此何兆基卻又處之泰然。「如果有一天我的工作室火燭,消防員幫手清理後,可能就會有收賣佬來執走我所有東西。而作品就有機會像其他舊物一樣,在雜架攤上出現。誰叫我的作品都不像藝術品,更像工具、零件,隨時在鴨寮街給你遇上,也是毫不出奇的。」

何兆基相信,物件的宿命非人類所能控制。它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在世界中存在。如他最喜歡的一件舊物──一隻用毛筆寫上物主姓名,且註明「別人不得取去」的舊毛刷。物主恐怕已死去多時,只有毛刷猶存,如今就在何兆基手裡。

手上的寶貝

我跟隨著何兆基在鴨寮街逛了一陣子,他在小店買了隻小羊角。只見他一直撫弄著羊角的結構,或許又生出不少靈感。而我像小孩子不停追問:「是真的嗎?真是羊角來的嗎?」

與何兆基聊天後,也引發我一段奇想:也許這羊角會在某年某月某日,再次偷溜到一間類似的二手店,等待著被另一個人帶回家。而數十年後,我們可能會在一個像深水埗那樣的社區裡,重遇這隻曾經屬於何兆基的羊角。又或者,它會變成某件作品的碎片或零件……或許,再深厚的缘份也會消逝,隨時間、地點、人物,不停流轉。

(本文為香港藝術館「無牆唱談」展覽加料節目「藝術生活日誌」一部份。活動網頁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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