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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同枱食飯的藝術動員 鄧國騫:處理政治由生活入手

2018/9/18 — 12:01

「鞋架放這裡,然後衣櫃這樣放。至於床,就這樣擺著吧,都可以?」藝術家鄧國騫在草圖上指指劃劃,向師傅解釋如何陳設家具。數日間,房間已經漸見模樣。他再用尼龍袋將各式家品拖進來,衣服一件一件掛起,水壺茶杯一一放入玻璃櫃,猶如簡約居庭。

過去半個月,鄧國騫忙於佈置房間,但這房間並非他的新居,而是大館的新展覽。他步下台階,回首掃視台上放置的一衣一物,乃至電視播放的影像,全數取自日常。

「今次有點像是把生活徹底搬上舞台,模糊生活同藝術的界線,嘗試在藝術展覽處境中,將這個重要的聲明重新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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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國騫在「大館當代美術館」的展覽《懶腰》,陳設極度日常

鄧國騫在「大館當代美術館」的展覽《懶腰》,陳設極度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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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十年,鄧國騫作品游走於私密與公共、個人與社會之間。尤其記得 2014 年雨傘運動爆發之前,他曾策劃一場關於中港矛盾的藝術項目,曾經透過信件直書政見,並於報章發表公開信大談政治。轉眼間,四年過去,今次展覽看來尋常,幾乎再也找不出半點政治的痕跡。回望這些年來,個人成長與創作演變,他坦言有些舊作今天再也做不來,並非技術所限,而是感受早已消逝。

「我以前認為處理政治問題必須用政治方法解決,但現在開始覺得不是這樣。要解決政治,可能要先討論生活是甚麼。」

抗拒做內地展 直書政見反 689

八十後的鄧國騫,出生於元朗錦田,圍村人。他曾笑自己是「鄉下仔」,十八歲才第一次「出城」去中環,見識五光十色的世界。他入讀中大藝術系,先後取得學士及碩士學位,並於 2009 年獲得香港當代藝術雙年獎優秀獎。其早年創作較多錄像作品,例如 2010 年的《棘園過客》。鄧國騫邀請藝術家冼朗兒扮成猩猩在公園與人互動,從中學習成為「人類」,拍攝這個濃縮 「人化」的過程。他後來轉而更多使用混合媒介,以《鄧爺爺》一作參與文化博物館「時間遊人」展覽,為祖父的遺物製作盒子,透過日常物品盛載記憶。

《鄧爺爺》在文化博物館
(圖片來源:藝頻 - 網上新高中視藝科輔助教材庫)

《鄧爺爺》在文化博物館
(圖片來源:藝頻 - 網上新高中視藝科輔助教材庫)

《鄧爺爺》採用的日常物之間,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格外搶眼。鄧國騫解釋,祖父曾為國民黨將領,昔日春秋二祭的盆菜宴,村內總會掛國民黨旗,「但現在的景況當然已經不一樣了」。事過境遷的不只圍村,他出入元朗也見識了不少內地人來港「爆買」的情況,那種消費行為不免令人心生厭惡。種種背景合起來,他一度迴避到內地做展覽。「我曾經執著某些字眼,例如『消滅共產黨』之類;就算一提起內地,我都好容易聯想到共產黨,感到抗拒」。

2014 年,雨傘運動如箭在弦,鄧國騫曾於《壹週刊》撰文〈筆能說的政治 寫給香港的書信〉。信中,他提到與父親及其友人聚會期間談及特首選舉,說「梁振英和唐英年都不好,梁更有強烈的共產黨身影」。叔父們覺得他「搞寸 party」,各人最終不歡而散,之後亦沒有再約飲茶。他指情況同樣發生在社交媒體。傘運期間,他在 Facebook 談選舉,有些朋友自此「消失」。「我覺得好悲涼,原來朋友之間也有禁忌和面具,真話說不出口。」

銅鑼灣書店好血肉 須進入矛盾直視問題

說不出口,鄧國騫轉而用信件,透過藝術呈現。他同年策劃展覽「嫣紅的荊花盛放璀璨」,寫信給四名參展的香港藝術家。信中直書他對香港政治社會的看法,並邀請對方以創作回應。鄧國騫寄出的信,與四名藝術家的作品同場展出。展覽落幕不久,雨傘運動爆發,維持了差不多三個月。他形容自己當時「未至於去到好前」,但還是會到佔領區,並在 Facebook 發帖呼籲朋友以行動支持。

展覽「嫣紅的荊花盛放璀璨」陳示鄧國騫所撰的書信
(圖片來源:嫣紅的荊花盛放璀璨 Facebook)

展覽「嫣紅的荊花盛放璀璨」陳示鄧國騫所撰的書信
(圖片來源:嫣紅的荊花盛放璀璨 Facebook)

關於傘運,鄧國騫沒有說很多,卻主動提到銅鑼灣書店事件對自己影響很大,甚至形容是創作的轉捩點。過去,他認為政權干預雖然存在,但並不明顯。直至賣書人突然被失蹤,他猛然感到「那擺明是政權的絕對暴力,好血肉」。從天星皇后的保育運動,乃至雨傘運動,他以為自己透過社運參與政治,但倒頭來卻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政治是甚麼。

銅鑼灣書店事件成為城中熱話之際,鄧國騫正忙於安全口畫廊個展《百貨》。惟展覽結束後,他一度陷入類近傘後無力的創作維谷。遊行、示威、佔領、抗爭的方法做慣,社運界沉著思考如何突破。「這個時代反對的人也必須思考建設是甚麼。」藝術界亦然,他觀察到創作人試著回到生活,面對人群,直接介入社會,促成改變。「以前好想用藝術作品觸及社會議題,但那時我開始質疑,觀眾甚至自己是否從中有所得著?」

鄧國騫個展《百貨》場地
(圖片來源:Gallery Exit 網頁)

鄧國騫個展《百貨》場地
(圖片來源:Gallery Exit 網頁)

過去三年多,鄧國騫有意識地遠離畫廊和藝術市場,轉到獨立藝術空間陳示創作成果,並多與政府部門或博物館合作,今年更在武漢的獨立藝術空間「剩餘空間」舉辦首場中國個展。從抗拒到回歸大陸,他強調自己並非不再關心中港矛盾,至今仍然覺得每天 150 個單程證配額是「換血」。然而,他開始覺得過份堅守香港與內地的分隔,執著於各種政治口號最終可能綁死自己。

「我以前覺得處理政治問題必須用政治方法去解決,但現在開始覺得不是這樣。要解決政治,可能要先討論生活是甚麼。 」

當代藝術前衛不再      回歸生活重構人際關係

從無力感漸漸恢復過來,鄧國騫從生活再出發,嘗試理解人際聚合分離是甚麼一回事,思考作為藝術家該怎樣捕捉今人的感受。兩年前,他開始使用智能手機,猛然發現當代藝術本身的前衛幾乎徹底消失。科技和網絡結合,資訊和影像都垂手可得,他形容現代人「被餵慣資訊」。過往,有些當代藝術創作人會專門發掘偏門題材,人們見到奇異的繪畫會感到震撼,但換到今日的語境就變得不再新鮮,衝擊力大不如前。他問自己:「由電視到電腦,再到智能電話,如果當代藝術仍然需要展場的話,我們應該做些甚麼?」

身為圍村人,鄧國騫不時邀請朋友作客,推介地道盆菜風味。席間,新知舊雨共聚一堂,往往傾談到忘了時間,「好開心,但當時沒有想過這種開心到底是甚麼。」直至去年底,他獲邀參與「錄映太奇 (Videotage)」一場關於網絡世界的藝術項目時,嘗試拆解「同枱食飯的快樂」到底是甚麼一回事。他透過社交媒體公開邀請網民到其錦田老家吃飯,首次發起「食飯 project」並進行直播。參加者多達八十人,分成四次到藝術家屋企作客,每次都聊到日出。

不同背景的陌生人能夠「同枱食飯」,鄧國騫相信飯局證明人際關係的根本不過是出於「大家都是人類」的共性。人們或因政治觀點不同,而感到差異強烈,但只要回歸人類基本需要,共同進行日常的活動,便能築成互相理解的基礎,差異就有機會消減。同時,他亦有感於社交媒體盛行的年代,人們短訊來往雖多,但物理空間上孤立,甚至令人心靈孤獨。互相溝通的需求大,人們渴望傾訴和聆聽,目睹面容、感受情緒的面談仍然無法取代。

與陌生人同枱食飯     家訪捕捉「鬆懈」

從類似「網友約會」的飯局出發,鄧國騫漸漸發展出游走於線上、線下的新方向,嘗試藉著創作連結不同的人群。

獲藝術團體「天台塾 (Rooftop Institute)」邀請,他今年策劃《懶腰》的藝術項目,參與題為 「日常邊界」的展覽。他解釋,「懶腰」是稍稍放鬆的狀態, 意在捕捉日常美學,抓住生活的模糊性。他感嘆,系統化城市如香港,人們總在趕時間,見到地鐵關門還要衝。人在街上往往處於繃緊狀態,唯有回到屋企才可以靜下來休息,「我想尋找人們鬆懈的狀態,所以我想進入他人的屋企」。

「懶腰飯局」
(圖片來源:Rooftop Institute)

「懶腰飯局」
(圖片來源:Rooftop Institute)

今年初,鄧國騫再於 facebook 公開招募「飯腳」,並採用交換互訪的模式。參加者先到他家作客吃飯,然後再到群組各人的家中探訪。探訪時間限定於睡前或醒後三十分鐘,期間將進行拍攝,片段將於展場陳示。群組成員現時超過三十人,大部分來自藝術圈子,但也有來自其他專業的藝術愛好者。半數參加者樂意開放屋企拍攝,他感到相當滿意,笑言:「人數算多了!因為屋企始終是比較私密的地方。更何況,一個新朋友見了兩三次都未必請他上來屋企吃飯吧?」

進入一個人的屋企,猶如進入那人的生活,而且要拍攝片段作展覽用途。藝術家與參加者首先要建立信任。鄧國騫每次聚會盡量展現自己沒有底線的一面,從不叫停飯局,醉倒也會留到最後。他離港工作的時候,又會在 WhatsApp 群組中拍片交代近況。他希望用自己的開放,換取對方同樣的開放,最終達致互相信任,說:「攝錄機光明正大地放到他們面前,受訪者必須自願透露私隱。」

家訪片段在展場播放

家訪片段在展場播放

從獲邀作客到定期聚會,再到家訪拍攝,壓縮在三個月內發生,鄧國騫承認速度快得不尋常 。打開家門,讓這個陌生男子來拍攝,關鍵在於放下戒心的一刻「鬆懈」。他憶述,每次飯局參加者自自然然與陌生人聊起來,多次聚會之後關係自會累積起來,漸漸成為朋友。他相信突破人際隔膜的缺口,沒有想像中困難,只是你願不願意踏出那一步。「我希望大家各自將這種人與人的相處方式感染開去。」

以藝術之名動員     凝聚共同修補差異

基於對陌生人可能比熟人更容易打開心扉的前設,鄧國騫相信利用社交媒體的渠道尋找陌生人,再以面對面的聚會維繫,人際關係可能可以更開放,甚至能夠成就過去做不來的事。就像他今次拍攝的十數個對象,各有不同家庭背景和生活狀態,由獨立屋、屋邨到劏房戶都有,但大家仍然可以同枱食飯,打破陌生,甚至成為朋友。

鄧國騫坐在展場地板,凝看家訪片段

鄧國騫坐在展場地板,凝看家訪片段

飯局發展出來的人際關係,鄧國騫雖然是召集者,但他希望群組各人日後可以更加主動。就像今次大館的展覽,他設定睡房的框架之後,便邀請群組成員放下代表自己生活的物品,或者提出與裝置互動的表演和行動,例如學習插花的成員,在場中加入自己做的「立花」。他甚至鼓勵群組有任何意念,可以再自行組合,不必由他再做主導。而他,展覽開幕之後將會繼續「家訪拍攝」的計劃,招募大館觀眾參與,壯大群組人數。他以收集 365 人的生活片段為目標,期望製成類似日曆的互動裝置。

「為甚麼要三百多人?人數之所以重要:一來要呈現生活的多樣性,二來最終也牽涉一種動員。」

如此時代,鄧國騫感嘆社會動員往往由有錢或有權的人促成,很難像從前那樣高呼「我們去遊行!我們去佔領!」就能號召公眾。作為藝術家,從事創作十年的人,他雖然最熟悉這個方式,但也不得不承認文化藝術的精神力量並不足以推翻政權。就像《懶腰》,他以藝術之名召集不同背景的人同枱食飯,互相感染,凝聚共同的經驗,最終達成甚麼即使未有方向,但他聳聳肩說:「動員,其實不需要由我出手,而是到時候大家自會行動。」

香港藝術家鄧國騫

香港藝術家鄧國騫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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