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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建豐二年》編導甄拔濤:時間始終在人民這邊

2018/7/19 — 10:15

背景圖片來源:《建豐二年》劇照

背景圖片來源:《建豐二年》劇照

找劇作《建豐二年》的編導甄拔濤訪問,他從工作室的書架上,快手抓下幾本書。

「原著不少角色是真有其人。談張東蓀的書,有這一本了;關於董浩雲日記的都有幾本。帶共產黨入西藏的平措汪傑,又有一本……再加網上的資料,真是看不完的。」書堆疊起來,擱到桌上去。為了創作這齣改編劇,甄拔濤就每個角色,都找了很多書作參考。

甄拔濤埋首工作桌:「我還是會用原稿紙書寫的。」

甄拔濤埋首工作桌:「我還是會用原稿紙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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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歷史之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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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是香港作家陳冠中的政治寓言小說,故事內容設想中國國民黨在第二次國共內戰勝出,於 1949 年至 1979 年間中國在國民黨治下的另一個可能。「建豐」取自蔣經國的表字。全書以七位代表不同社會階層和身份的人物,以七個不同向度,交代中國在內戰後三十年間的歲月。

陳冠中的《建豐二年》以人物為載體,記錄和描述一整個時代的政治變化,既牽涉很多歷史事件,亦談及台灣、香港、西藏的政治和社會狀態。其中,參考自真實中國哲學家、政治活動家、辦報人張東蓀而設計的角色「東蓀」,不希望歸順國民黨和共產黨,故落腳香港,教書謀生。代表小市民的角色麥師奶,雖然在廣州生活,但甄拔濤指麥師奶的經歷卻是表現香港人拼搏、實幹的特質。

甄拔濤從此改編成劇場作品《建豐二年》,為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本年夏季劇目之一。他邊讀原著,邊上網翻查史實,翻出人物背後的心路歷程。「如果我要把小說放到劇場去,那我要找到文本未能滿足、又可以在劇場延伸的地方。我發現每個人物的故事,仍有很多發揮空間。他們有何感受?經歷過甚麼事?我覺得劇場可把原著變為個人故事。」

平旺,小說提及的人物之一,是真實世界裡的平措汪傑,把共產黨引進西藏的人。書中指他最後被國民黨拘捕,坐了十年監。「文中只用一句交代平旺坐監。我想他在裡面十年發生甚麼事?」以此作延伸,甄拔濤花了不少劇本篇幅,談平旺在獄中的經歷。「在小說裡抽一句句子,在劇場則變為十幾分鐘的內容。」

「我期望可以建構到一個雖然虛構,但盡可能完整的世界給觀眾。首輪演出後,我發現到觀眾的反應好有趣,不同觀眾入到來,會被不同角色觸動。有人喜歡立仁,有人對麥太的故事很深刻,好有趣。大家得着的都不同。」

《建豐二年》劇照。攝影:Ka Lam

《建豐二年》劇照。攝影:Ka Lam

以劇場濃縮歷史

原著有七個人物,甄拔濤選用當中五位主人翁,再延伸不同故事線。各人故事發生在烏有中國裡不同城市和時空,到劇場裡全被壓縮在「美麗台客情食堂」內,提煉成約兩小時的演出。

「這劇的歷史資料稍多,但觀眾不須懂得很多歷史也可進來看戲。可能你最基本要知道的,就是蔣經國是蔣介石的兒子吧!」-甄拔濤

全劇不設中場休息,然而首輪演出後,他亦未收到觀眾投訴劇本冗長沉悶。「我偏向喜歡節奏快一點的劇。做劇一定要跟觀眾鬥快,要快過觀眾想到事情,希望勾住觀眾的專注和投入度。」

在《建豐二年》的舞台上,只有十六張桌,六位演員,還有一些簡單輕巧的道具。演員走到一角,再拿起物件就做戲。甄拔濤解釋這叫做 Object Theatre。Object Theater 主要以劇本內容、對白和演員表演帶動,呈現故事所在的場景。道具只是一件象徵物。「台上可能只有一張枱,演員拿着一張菜單,觀眾就會想像到這是一個食堂。」以少少引子,激發觀眾的想像力,大家自行湊拼一個完整故事。

《建豐二年》劇照。攝影:Ka Lam

《建豐二年》劇照。攝影:Ka Lam

來自美麗島的寄望

《建豐二年》原著故事之始,陳冠中設定在「美麗台客情食堂」這個場景,東蓀與幾位知識份子在裡面談社會、論政事。搬到劇場上,這食堂貫穿全戲;又以由李雙澤創作、胡德夫演唱的《美麗島》作片尾曲。全劇緊扣台灣「美麗島事件」為創作概念基調。

「那是台灣一件推動民主的關鍵事件。」甄拔濤解釋。「美麗島事件」發生於 1979 年,其時台灣雜誌《美麗島雜誌》想建立一個公眾平台,容納不同門派的異見,創刊後很快大受歡迎,凝聚起社會能量。1978 年,台灣與美國斷交,時任台灣總統蔣經國隨即宣佈停止一切選舉活動。民眾的參選和投票權利被執政者一聲下令就制止,社會開始蘊釀不滿聲音。雜誌一眾創辦人、編輯及支持者於 1979 年「國際人權日」發起遊行,提出要恢復選舉,台灣人自主自決。最後,事性釀成警民衝突,媒體亦一面倒指責參與活動的民眾,塑造成軍警是受害者,民眾是暴徒的假象。

到 1984 年美國發生「江南案」事件,其時華裔美籍作家江南被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僱用的台灣黑幫人士刺殺身亡,台灣社會和美國當局非常關注。有指幕後主使為蔣經國兒子蔣孝武,最後國民政府逮捕了時任情報局長汪希苓等人。蔣經國在「江南案」一年後,宣布蔣家不會接任第三代總統,取消解嚴與推動民主化。這連串政治事件,成為台灣民主化進程的關鍵。

「我好奇蔣經國何解會給台灣人民主?原因眾說紛紜。我後來跟張秉權博士談論,他提到一點很有意思。他指蔣經國接位都已經七十歲,他可能都會想自己死後如何被後世定義。他會選擇傳位給不中用的兒子,還是讓自己名留青史呢?在這家族,父子兄弟是敵人,自己名利最重要。看現在蔣經國不是名留青史嗎?」

說來,這樣的民主似乎也是來自一人追名逐利的私慾。「陳冠中在原著中有句話,形容蔣經國是會變通的人。蔣介石是守舊,但蔣經國不是。政治上,大家會想有怎樣的領袖會較好,我會想要一個肯跟你講數(有討論空間)的領袖。」

《建豐二年》劇照。攝:Ka Lam

《建豐二年》劇照。攝:Ka Lam

歷史在人民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 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節錄《美麗島》歌詞

劇末 ,甄拔濤留下來自《美麗島》的祝褔。「我覺得希望和絕望,是一幣兩面。我們看到前路好絕望,卻沒有翻轉另一邊看。」他在場刊內寫道:

《建豐二年》原著最惹人深思的地方,是香港在此歷史轉折下,並沒有發展成今日的國際大都會。初閱小說,心裡嘀咕,在陳冠中的框架下,香港的獨特化是否此消失了?當我以放編的眼光重看《建豐二年》時,卻另有發現,香港的精神,不一定囿於一地。此處不生,也會在其他地方長出來。

他又用已故台灣作者李敖的填詞作品《忘了我是誰》做插曲。「李敖在三十歲時因言論而坐監,坐了十多年。那段時間應該是人生最燦爛的,但他失去自由。他說過自己人生原本是一悲到底,但他就是不想這樣,而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玩、好風趣的人。我看過他上《康熙來了》,整套節目都好好笑!是連小 S 和蔡康永都招架不住!」

甄拔濤第一次看畢《建豐二年》的演出後,有感而發:「原來,我最喜歡看還是關於人的部份。」

他提及早前創作一個場域特場劇場《他和她意識之流》。「那劇是從個人角度看歷史,講 1984-2018 年香港的故事。」要看香港,他交出了一個張長達三十四年的時間圖。「如果我們只專注一個時間點,可能好快會去判斷一件事的好壞。例如一對戀人結婚,前五年好開心,但之後廿年不快樂。如果你只看頭五年,就是一個甜蜜的劇;但如果時間看得長一些,那其實是悲劇的開始。所以,如何去看歷史,其實是大家如何去理解時間。我覺得要拉闊來看,以廿、三十年為一個時期去了解。」

「很多人常說香港前景好絕望、好差,但其實都是自己的計算,我們有時可能會計錯數啊。我覺得歷史好有趣的,你能猜度到嗎?不能,我們往往能從中找到生路。那怕是烏有史,人民才是歷史的主體。」

 

文 / 蔡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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