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林東鵬:我不知道甚麼是教育

2016/3/1 — 20:45

十二月一個冬季下午,天色陰沉,雨要下不下,而林東鵬在火炭的工作室,卻是一派樂也融融的景象。

工作室四周散落大大小小的玩具:塑膠動物、積木、模型……還有一隻聲控的玩具鸚鵡,只要在它面前拍手,它便會唱歌。林東鵬六歲大的女兒和他一起組裝木屋,三歲小兒子則忙著堆砌那巨大木板畫下的玩具火車軌。林東鵬不時和女兒討論每塊組件要怎麼放,小兒子則還在牙牙學語。

林東鵬的創作花絮,就是這樣的。

廣告

「玩具其實是小朋友對大人世界的想像。他們通過這些物件,去認識或是去想像這個世界。」他說。

廣告

「對於我來說,藝術也是想像。」

當很多人認定,藝術家必定對藝術有固定的定義,林東鵬卻是相反:你不斷在生活裡面想像,透過想像產生出來的東西,就是藝術。

林東鵬曾經這麼說過:「Arts ended when it is being defined 當藝術被定義,它就玩完。」

不難推敲,若在林東鵬眼中藝術與玩具同樣是種想像,那玩具──或更直接說,小朋友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教育,亦不應被定義。問到林東鵬教育兩個孩子的方式,他答得最多的是:「我都唔知。」

他舉了個例──填色。媽媽總是叫兩個孩子不要填出界,但林東鵬不會這樣做。他會問孩子:你覺得畫出界有甚麼不好呢?然後再觀察他們如何選擇。又如在圖書館要安靜,最直接的教育方法,當然是禁止孩子吵鬧。但林東鵬會問:「你覺得圖書館可不可以吵鬧?」等孩子自己想。

只要是家長都會明白,要拒絕規範定義的教育,在實踐上有一定困難。要不讓孩子吵鬧,只要罵幾句,一分鐘就可以停止他們吵下去。讓孩子自己想,他可能要想兩個小時。當孩子問,「這是甚麼?」「那是甚麼?」你也總不能每次都答:「你覺得呢?」

「當然這個很花時間和氣力,我試過,要實行的話,每日時間要多四倍才夠用。」林東鵬說。「教育的難度在於,小朋友學習的時候,有些東西是固定的。他要很清楚這個是甚麼,那個是甚麼,這是學習的過程。」那麼幼兒教育是否所有事情都要給孩子選擇?還是所有事情都不解釋?怎樣才是對孩子最好?種種問題,林東鵬都一直問自己。結果答案還是:「我都唔知。」

林東鵬極力避免為孩子下定義,尤其是他最熟悉的「藝術」。這個做法似乎也十分奏效。

唸小一的女兒曾在功課上寫爸爸的職業是藝術家,但有人訪問她甚麼是藝術時,她卻答:「……不知道…沒聽過」林東鵬對這回答感到欣慰。「其實小朋友不會理會甚麼是藝術家。這個也是我最喜歡小朋友的地方,因為他們很直接、簡單。」

林東鵬說,女兒從來沒有問過他藝術家和藝術是甚麼。她只會跟他說,哪些東西不好看、不喜歡。有時林東鵬也會和女兒一起畫畫,通常是他畫一部份,女兒接著畫。他也試過把女兒的畫變成自己畫作的一部份,甚至是互相交換畫畫物料用。

「你會體會到他們畫東西有自己一套,我覺得他們用自己方法去畫已經『好正』。」

他坦言絕對不會讓子女「學」畫畫。

「要找到一個啟發小朋友畫畫的方法實在太難。你有甚麼理由教一個畫得比你好的人?」

林東鵬不去為子女定義「藝術」,他們卻啟發了他對「藝術」的想像。

兩個孩子都對模型車情有獨鍾,玩玩具車成為兩姊弟的交流方法。有次兩姊弟拿著玩具車模仿「泊車」,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塊木頭,說是停車場都有柱子,這塊木頭就是那根柱子。林東鵬說:「除了我們去製造一個想像給孩子之外,其實他們本身有自己的想像。有時候我是透過他們來看這想像的。」林東鵬從子女的身上得到靈感。「這些有時會變成我創作的一部份。」

問到如果孩子長大後,會不會影響他這創作靈感。林東鵬笑說他只擔心他們會越來越不好玩。「我只會想這刻的狀況,創作是同步出現的,之後可能和玩具無關。」他坦言:「因為創作其實是你經歷改變的時候,它也會改變,不是固定的。」

或許教育與藝術同樣都沒有必然正確的答案。不過林東鵬知道,有些事情一定對孩子不好。

大女兒正唸小一,少不免要面對最近熱門話題——TSA。談到這個,一直笑瞇瞇的林東鵬也忍不住勞氣。女兒數學功課有三頁,兩頁是文字題。林東鵬直指問題太難,不是小一學生可以應付。「她連問題都看不懂,怎麼叫她做文字題?」林東鵬說。「TSA很多題目都是通過文字去理解的,其實很單一。」他認為理解能力有很多種,如果看完兩小時卡通片能夠把故事完整清晰地講出來,也是一種理解能力。「可是你不可以在這個教育制度裡面,給他(看卡通片的孩子)一個分數。」

所以,作為家長,他不強求女兒全部都懂:「一份功課,她能做到八成,剩下那兩成不明白,算啦,不管了。」他解釋,可能因為自己做創作,對這些事情會看開一點。「家長們往往很想事情完美。我覺得其實不需要完美。她沒必要拿一百分。」

這一點亦與他的藝術觀一致。他的最新展覽「玩具亭」就把整個展館變成玩具店,裡面有不同玩具讓小朋友隨意玩。不出所料,有玩具在開幕數天後已被弄壞。

林東鵬卻沒有斥責「破壞者」沒教養或是不再讓小朋友碰玩具,反而覺得這樣挺有趣。

「本來就該有這樣的情況,我想的是怎樣去把這情況變成創作一部份。」他把玩具的殘骸包好,貼上字條,寫上:「我在1月10日被殺死了。」

細心看,在展場中,林東鵬在牆上寫下了一段創作日記:「親子版的記者,不要再問我跟小朋友做什麼藝術了,我真的不懂什麼是教育,也並不知道什麼是藝術,我只知道,我觀察了一些事情,嘗試將不同的東西連起來,有時創造了些物件,或空間,就此而已。」

同時,小朋友的笑聲、喧鬧聲此起彼落。或許,「玩樂」、「教育」和「藝術」真的不用分得那麼清楚。

(本文為香港藝術館「無牆唱談」展覽加料節目「藝術生活日誌」一部份。活動網頁按此。)

發表意見